邮箱:
密码:
当前位置:书城>当代小说>龙种
  春风送暖,河开了,大冰块驮着小冰块,前挤后拥冲撞着向下游奔去。河的边上,地温还迟迟没有上来,泛白带泡儿的冰床,依然倾斜着伸进暗绿色的水流中,被一点点融化,无声无息告别沧津台。  “四清”工作队原约定过了正月十五就回村,但一直到月底才来。消息灵通人士传言,县委根据形势和任务,办了几天的学习班,要求把握三个工作重点:一是思想文化战线的斗争,二是清理阶级队伍,三是新农村建设。章蕙馨是全公社工作队的召集人,又在公社开了两天会,做出具体布置。等她到沧津台时,已经近二月了。  章蕙馨是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以她的领导能力和工作经验,负责一个村游刃有余。所以只配了一个男青年赵春远,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县团委干部,只是当联络员,平时住在公社里。这实际上意味着,沧津台村的四清工作由县里直接领导,表面上人不多,背后有一个班子。彰显了沧津台是个重点村,是个样板村,必然要整出点成绩来。  按照卫淇辉的要求,槐本荣腾出了民兵队部,从基干民兵中找来丰川、良林、盛旺、盛刚,备了一天料。桌子摞凳子,凳子摞人,用苇秆报纸将屋顶扎就方格洋池子。靠北墙支稳了带矮栏的竹床,将谷草尖儿冲墙铺排整齐,放了一领麦秸织的草苫子,在床上边贴了一圈湖蓝地儿牡丹图案的花墙纸。于西墙正中放好两屉桌,居中贴上毛主席像。门后边放了一个半大缸,一个脸盆架。找来一根铁丝,从窗角到床角斜向扯了一根挂衣绳。  看着收拾停当,槐本荣支使丰川,“你到俺家找你婶子,抱两条铺体,两条盖体,要新哩。”  清川笑着没动,“这么大方,俺婶舍得吗?”  本荣斥责,“看你岁数不大精明儿灵眼的,就是心疙瘩上不透气。这是对工作队的态度问题,阶级感情问题,舍不得还中?”  “那大队不也得有态度呀?”  “咱不是已经把态度变成行动了吗。”见丰川应声走了,本荣又对盛旺说:“你去挑担水来,潲一潲屋地。夜里这屋有了东西,晚睡一会儿,哨着点。”  槐盛旺瞪起了眼,“挑水俺不惜力,黑喽转的差事就免了,毙十挣着工分哩,让我给他当二小儿?不干。”  “毙十这一次没拴胳膊游街就不错了,要把他弄掉!”  “支书没发话,谁能抹掉他?”  “支部。”  “卫淇辉能相中毙十,瞽眼!他还不敌我哩。”  “所以要把重担落在你肩上哩,要不给你记半个工?”  “工分算个屁,不拿眼夹它。”  “那给你说个媳妇。”  “真哩?”  “一直惦着这事哩。不过有个条件,勤快,不耍二半吊子,抽空跟槐校长学点文化,咱经得起打听才是。”  “中,你说咋办就咋办。”  经过一番收拾,一个清冷的房间营造出了温馨的氛围。槐本荣又请卫淇辉过来看了一遍,卫淇辉说:“蛮中,贴上红纸就跟洞房一样。”  第二天上午,微风拂面,略有凉意,章蕙馨跟赵春远骑自行车来到沧津台村。  章蕙馨个头不算太高,理着传统的剪发头,发丝黑亮,盖眉穗儿捋向左侧,别了一个黑色的齿状钢卡。眉清目秀,眼神炯锐。蓝色的小翻领外罩,驼色的高领毛衣,哔叽呢裤子虽然看不出裤线,但熨得很板正。蓝白相间的帆布高腰胶鞋,明显是为了应付下雨。说起话来嗓音清脆,热情洋溢。她看过房间,对卫淇辉说:“这样太特殊了吧?想让我脱离群众呀?”  直感告诉卫淇辉,章部长对他的安排是满意的,也就附和说:“你想脱离群众,还得能离开哩,只要你不烦,我们天天围着你转。”其实,说这种话不是卫淇辉的性格,但他不得不这样说。接着他又提出由派饭改成起小灶,而且理由说得很充分。  章蕙馨脸上笑,心里却绷紧了神经。卫淇辉有必要这样做吗,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一时也拿不准,便以县委要求为托词婉言谢绝。卫淇辉见好就收,没再强求,推说要去给广播机器换干电池,留下槐本荣,自个出去了。  槐本荣招呼,“恁二人先洗洗脸吧,今儿风够大的。”  章蕙馨问:“社员们半晌洗脸吗?”  “整天在土坷垃堆里钻,哪有恁多讲究。”  “那我也不用洗,小赵,你用洗吗?”  赵春远的职位远在章蕙馨之下,哪能不知礼数分寸,就自嘲说:“我这脸跟钢锉似的,抹一瓶雪花膏也不见白霜,还是省点水抗旱浇地吧。”  槐本荣若有所思,“去年旱得见了河底,粮食减产二成,今年下了两场雪,雨水看来不成问题,但望天收也不是长远之计。”  章蕙馨对槐本荣的话很感兴趣,“这就是问题,得想办法解决问题。有什么想法吗?”  槐本荣身靠门框,皱起眉头。“就觉得是个问题,又一下子讲不圆落。”  章蕙馨看出槐本荣不想多说,打发二人都坐下,开始抛砖引玉,“年前回县城之前,我跟卫支书交换过意见,他的意思是要狠抓改良土壤。他认为,堤内的地处在行洪区,沙地多,庄稼抗倒伏能力不行,有机土层容易流失。而堤外的地处在分洪区,黏土地多,土质坚硬,旱天邪乎,不便耕作。应该有计划改良培植中性土壤,基本上变成‘菊花土’,这样能大幅度提高粮食产量。只要发动群众,用一个五年计划的时间,基本可以达到目标。我觉得他这个意见值得考虑。”  “卫支书是庄稼把式,他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槐本荣表示肯定。  章蕙馨敏感地抓住这一脉络,“这是不是说,你也有你的道理?”  槐本荣红了脸,带出情绪,“道理我是想过,说过,但支书没认真听过。”  “这么说,你们两个之间有矛盾?”  “有不同想法,没有矛盾。”  “那你说说你的想法。”  “要我说,改良土壤是条道,但是这条道要一步一步地走,可快可慢。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水的问题,要上马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建提灌站,修水渠,将水害变成水利。”  赵春远表示担心,“修水渠,那得多少条,不成了行洪障碍了吗?”  槐本荣脸憋得通红,伸出巴掌晃了晃,“几条渠沟子算啥,这个土寨才正经是行洪障碍哩,也没拦挡住卫河跑到天津去。”  “对,你的想法有道理,是大道理。”章蕙馨表示赞许,“明天开个支部会,我列席,咱们研究一下,搞个群言堂,集思广益嘛。你最好有个初步方案。”  “那你得容我几天工夫。”  “那咱们都先做调研准备工作,先落实油坊和磨坊俩项目,你们准备好了,上边也拨款下来啦。”  槐本荣追问了一句,“那电呢,架电!”  章蕙馨笑道:“别人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是端着碗看地里,你这样操心,还有工夫炸鱼撵兔子呀?”  槐本荣听章部长这么说,那就是批评了,解释说:“再好的弓一直绷着就皮吊了,没弹力了,放松跟上发条一样的作用。农村,农民,农闲了,非要解开裤腰去捂地,让地化冻快一点,有人说这是精神,要我说就是神经。该化冻的时候,日头自然就添柴加火啦,那是啥气象。”  赵春远说:“人定胜天,我们需要这种时代精神。”  槐本荣跟他抬上了杠,“顺势就能胜,戗茬就不好胜,不能胜。没看河两边的大堤呀,还是顺着河修哩,就这还决口哩,你像岳城水库的大坝一样,横着拦一道试试?不中吧。”  “要是不中,水库是咋出来的?”  “那是在山口处,这是一马平川,条件不同。”  章蕙馨听他们二人抬杠,觉得很有意思,就不动声色听着,分析着。他们二人见领导不吭气,觉得不好意思,也就不呛呛了。于是章蕙馨对槐本荣说:“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呀,像《朝阳沟》里唱的,要‘为建设新农村流汗出力’。”  槐本荣憨厚一笑,“我就是一堆土,按个苗就结籽,脱块坯就碴墙,你说我不在这里出力到哪里出力?到县委去给你扫地,这么大块头,转不过来身,还碍事哩。还不把我当草粪掇出去!”  “那你还是在沧津台当肥料用吧。”  “只要‘四清’证明我没问题,我干活还是没问题的。”  “有没有问题,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要相信群众,也要相信自己。”章蕙馨说的相信自己,是告诉槐本荣,自己心里没鬼,就不要怕鬼,更不需要怕群众。  槐本荣还是一根筋,“群众相信我,我才相信自己,要不没个尺子没杆秤,就不知道自己多长多短,多粗多细,多轻多重,多贱多贵。”  “行啊槐本荣,你的觉悟蛮高的嘛,小赵,咱是不是得向本荣同志学习呀,焦裕禄似的好干部?”  赵春远反应很快,“我拿个本出来,老槐你再说一遍,这简直就是格言。”  槐本荣站起了身,“你知道一队队长会干啥吗?”  章蕙馨说:“槐冠坤呀?种地能手,红旗队长,听说还会打拳啥的。”  槐本荣一本正经地说:“他还会耍猴,二位领导要拿我当猴耍,闪腰岔气可是不好恢复元气。我要真像你们说的那样,那我就去搞‘四清’运动,而不是运动对象啦。晌午的饭派好啦,也不用领,章部长在王大芳家,小赵在冀洪祥家,我在俺家。”  章蕙馨也不再开玩笑,问:“怎么都安排在村干部家?”  “八月十五月黑头,大进小进赶的。就不定后天还赶到毙十家呢。”  槐本荣走后,章蕙馨跟赵对视了好一会,还是章先开了口,“你觉得这个人怎样?”  “哪方面呢?”  “他心里有阳光,也有阴影。”  赵春远低下头,默而不答。  以章蕙馨所处的高度和角度,她这样考虑问题绝不是杞人忧天。  从最初学习文件始,这次运动叫做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运动的重点就是“四清”,清账目、清仓库、清财务、清工分,叫做粗线条“四清”。后来运动深入,还是“四清”,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又叫细线条“四清”。但清的对象都是农村基层干部。都是由县委借干组团,派工作队下乡。从客观上说,的确查出了一些腐化变质的干部,也有一些是混入农村政权组织中的阶级异己分子。干群关系得到改善,粮食增产增收,形成爱国主义、集体主义、拾金不昧、助人为乐的良好风尚。但是,也有一些村干部受到过激查处和批斗,被罢官后支部瘫痪,生产生活受到影响。这种情景都背离了运动的初衷。  就沧津台而言,槐本荣既是她的工作对象,又是她的依靠对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众是好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干部也是好的,因此,要团结和依靠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众和干部,这是党的一贯方针政策。从群众反映看,槐本荣都在这两个奇妙的数字之内。他是同志,是个很有前途的好同志。如果说卫淇辉在村里作风霸道,是淫威,那槐本荣正经是威信。从党的建设和农村发展的层面考虑,卫淇辉不是不可以替代的,更何况他有历史模糊点。卫淇辉不同于其他“四不清”干部,他的一个最大的不清,就是有人举报他当过叛徒,它的严重性绝对大过经济问题或是思想作风工作作风和生活作风问题。只有把这一点搞清楚,才谈得上阶级队伍的纯洁性,防止党内出现托洛茨基、布哈林、赫鲁晓夫式的人物。对于一个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来说,这是党性对她的要求,也是历史赋予的责任。没有事实是好事,有了事实根据,加以清除也是好事。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自己肩上担子沉重。  在之后的几天里,章蕙馨越发觉得,教育农民首先要教育提高干部。于是,她让赵春远从宣传部借来一些书籍,给槐本荣看。给她讲世界形势,透彻分析美帝国主义对中国的战略包围态势,讲对苏共的“九评”,还给他带来了一本《毛主席著作选读》,从方法论的高度促使他认识和思想的飞跃。当然,槐本荣对章蕙馨的政治理论水平也深为折服。两个人在思想上产生强烈共鸣。章蕙馨甚至觉得槐本荣是典型意义上的男人,宽大的肩膀就像是一座山峰,充满了乡野的阳刚之气,偶尔令她生发了本能的联想,出现瞬间幻觉,心跳加快,通身燥热,不得不告诫自己注意身份。  村支部开了一个会,决定了油坊油工和磨坊的磨工由各队选派,大队审定,出一天工记十工分。跑船不光是拉纤的力气活,还是撞滩的风险活,还是看风使舵的技术活,仍用槐本荣为首的原班人马。如果挖海河派工,到时候另定。以上这些都是行政事务,章蕙馨没有发表不同看法。在议沧津台今后发展方向时,是先搞土壤改良,还是先搞农田水利,卫淇辉跟槐本荣发生了争执。王大芳、冀洪祥同意槐本荣的方案,槐良树一言不发。章蕙馨是列席会议,见有不同意见,就提了个折衷意见,农田建设由槐本荣主持,先拿出具体规划论证方案再讨论。卫淇辉敏感判读,这事实上是支持了槐本荣,而对于章蕙馨讲的以社教运动的群众觉悟推动“四清”运动深入发展,大揭发,大批判,干部人人要过关,有枣没枣打三竿儿,搞好清理阶级队伍工作,其矛头所指就是他卫淇辉。所以,他没再做无谓的发言,从思想上丢掉了幻想,激活了危险防范机能。  工作队协调县属单位对口支持,长项目是送电进村,短项目是油坊和磨坊。油坊和磨坊都安排在村南一个场院里。一排干打垒的平房,总共有十二间,是去年入冬前突击盖的。当时,槐本荣动员基干民兵做好事,一致表示不要工分。一连拉了五晚上土,又放水洇了三天,等土没了性,还没上冻,绑架子抡榔头打成了土框子。又分派一拨人到河坝上砍椽子,一拨人刹苇子编苇耙,一拨人收拾木什梁檩。三下五除二,十二间平房就起来了,只是椽子没干透,被压得有些打弯。按计划,东头三间用做磨坊,安了一台下边带箩的钢磨,一台惯性轮特别大的柴油机,一条中间带红道儿的皮带,拧了个花儿,把两个铁疙瘩连在一起。靠西两间是仓库,囤满了花生仁儿和棉籽。中间是一个大过道。过道西侧是两个单间,中间开了一个门可以连通,用做办公用房。西边一连四间安榨油机。一丈多长的方木构成机器主体,方方的木楔件,圆圆的大铁箍儿,三尺宽托底的油槽,整个机器很笨重。窗下垒了两口巨大蒸锅,笼屉磨盘一般大小,直摞到一人多高,人要上凳子上起架。厚棉帘捂着门窗,滚滚的热气,将整个屋子变成了大蒸笼,汽灯像鸭蛋黄儿。  油工们都是从各生产队选调来的精壮劳力。一队的王万根,二队的槐本立,三队的冀洪运,四队的槐盛旺,五队的槐良举,六队的槐开元,七队王富有,八队的槐相州,九队槐良才,十队的赵志林。主事和会计由大队会计槐良树兼任。一伙人赤脚露背,只穿着各色的大裤衩,肩上搭了一条统一发的白地儿蓝道道毛巾,已经湿得匍了毛儿。  今天准备开张典礼。卫淇辉让学校的花鼓队必须来,结果,卫川带着花鼓队来了,槐盛纯推说公社让他去开会,没有露面。按槐本荣的想法,让槐冠凤组织一台戏,让槐冠坤走一回跷,让槐和元跑一回旱船,好好庆贺一番。卫淇辉反对说,眼下农忙了,得收心,不能张扬。你要不死心去问章部长,她一准不同意。章部长真的说跟上级精神不太合拍,于是作罢。  卫淇辉早饭后一推碗就来到这里,刚到门口,冀洪升点头哈腰上前答理,他恶狠狠地骂道:“狗改不了吃屎,把媳妇输给人家了没有?”  “没有,还正经通吃一把哩。”  “就是狗改不了吃屎,本性。”  “那俺给恁家看门不就成好狗啦?”  卫淇辉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火气一下子泄了一大半。“再往外弄你,没那一回啦,看你长不长心。”  “肯定长心,还要长脸。”  “该干啥干啥去。”  “还干我那差事?”  “你觉得你还配?”  “别人说话都是放屁,全在你一句话哩。”  “那你还挑粪箩头转悠吧。”  “那槐大个要不让哩?”  “他想当支书,今儿还不是哩!”  冀洪升伸出了大拇指,“还是咱爷们心里近。”  卫淇辉进油坊里看了一遍,叮嘱,“先蒸好料,码好垛子,备好楔子,油锤劲到似出油似不出油,让人掀帘子看着,三眼枪一响,就夯锤,刚好出油。给我把好火候。”又到钢磨房看了看,见了槐盛刚,劈头就问:“机器能开起来吗?”  盛刚说:“你忘了,大队长带俺到县里培训两天哩,跟机器一起来的,哪能有问题?再说,昨儿也试过了。”  卫淇辉这才放了心,出来时,人们跟他打招呼,他咧嘴一笑,算是答理。然后,就在当院为他准备的条凳上坐下来抽烟,眼睛盯着石碾子发直。  圆形大碾盘是用弧形的大石料铺就,两只石碾子像算盘珠儿,但直径却有一米五六,中间突起一道约二十厘米的碾轧带。专从口外买来的两匹骡子,单套拉动比檩条子还粗的横杠,走着同心圆。石磙过处,花生粒儿不听响声就化作粉粒。花生啊,红红的,圆圆的,也是春绿秋黄长成的果实,这一粉碎,就结束了它作为生命的旅程,变成人的腹中物,变成大便,狗吃蛆翻腾。对花生来说,这不是一般的哀悲。  喇叭里响起槐本荣的声音,要求全村男女老少都到村南来参加开张典礼。这是他给槐本荣交派的任务,不然的话,谁也别想动那个麦克风。这不仅仅是个物件,说头大了。现在,槐本荣只是他一个跑腿的,他就这样第一个坐在这里了。遗憾的是,今天这条板凳绝不是他一个人的宝座,那个外来娘们的屁股肯定也要坐在上头,坐在中间,并且还得他抬起屁股请她的屁股先坐。别看你人五人六小脸光亮,说不定裤裆里还捂着骑马布子月经水哩。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她还真的要压死人,要他卫淇辉死无葬身之地。自己还不能发怒,还不能显形,还要皮笑肉也得笑。操她娘的,都翻身解放了,心里反倒受这等憋屈。  章蕙馨出现了,还是刚来时的那身打扮,步履轻盈,秀发飘动,满面春风。卫淇辉一见,马上中断了忧郁思维,迸发出与之交媾宣泄的闪念。这仅仅是一闪念,而且他判定是恶念邪念,找死呀!他骂了自己一句,理智地趋前相迎,省却了欠屁股让座位的屈尊。  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到场院,有的叽叽喳喳议论,有的在看从口外买来的骡子,腿上那块“夜眼”是否发光,阴囊里的那个玩艺儿是否管用。人们的笑容融入了阳光,漾溢出希望的光芒。  大家正等得心急,墙外突然响起“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槐冠坤带着一队的社员列队进了场里,看那形象,个个下巴向上翘着,胳膊抬得比肩膀高,腿抬得比膝盖高,一霎时吸引了所有眼球。卫淇辉看了,心想,也就是这个二百五,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章蕙馨也觉新奇,朗笑中伸出拇指,“槐队长,你真中!”  槐冠坤大言不惭:“第一队嘛,就得争第一,拿第一。”  章蕙馨见妇女们都排在后边,甚是不解,“为什么她们都在后边?”  “俗语说过的,娘们儿出殡——后边站。”  “今天是个喜日子,你说这话可不好。”  槐冠坤意识到自己说歪了嘴,狡黠一笑,对社员们喊,“咱们今儿都大喜特喜,要高兴,嘴岔子咧到耳根台子上。就像推牌九,光来天杠地杠皇上对子,走好运,让毙十滚蛋。”  众人放声大笑。冀洪升正站在墙根处晒暖,听了二马猴这一嗓子,咳了一口痰,吐出老远。  槐冠坤确实是全村的一面旗帜,对卫淇辉来说深具正面意义,所以他不持异议,也无个人成见,只是想别的队长刚性不够。看到槐和元一旁叼着烟卷,居然还想吐个圈儿出来,这气就不打一处来。“看看人家二马猴,再看看你,就不能努努肠子往前赶一步。”  槐和元笑道:“我给你支书出百分之二百的劲就中啦,你非让我当二百五干啥?”  卫淇辉嗔道:“我等着看你的二百分哩,看你能扛几面红旗。”  “这一下子说不准,反正白旗队伍里找不到我。”  “跑旱船比不过人家,粮食产量比不过人家,看你情愿在裤裆里当老二哩。”  “这……这,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得拨浪起来立立旗杆。”  这时槐本荣来到卫淇辉跟前,说了声“万事齐备,只欠东风”。  卫淇辉看了他一眼,“粗心的毛病永远也改不了。”  槐本荣知道他说的是啥,笑了笑,“你放心,都检查八百遍啦,万无一失。”  “三眼枪准备好了没有?”  本荣做出一个肯定的手势,“三只九响,装好火药啦。”  “啊……让人把好了,抵实了,请章部长点捻儿。”  “章部长?”槐本荣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政治荣誉!”卫淇辉说得很严肃。看看人到齐得差不多了,过去给卫川打了一个手势。卫川明白,指挥花鼓队敲响了腰鼓,人们开始把注意力往主席台集中。卫淇辉看章蕙馨坐在凳子上,干脆让拉碾的牲口停下来,跨过花生瓣子,来到碾子中央。大家正在纳闷,只见他一纵身跳上了中间的轴桩,身体就像那根桩接了个高,一晃不晃。就这样,打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看大家都静了下来,放开嗓子喊了起来。“老少爷们,都给我听好啦。”他故意顿了一会,让人们回味“给我”两个字的含意。“在工作队的大力帮助下,咱村的磨坊和油坊就要开张了,这是喜事,是好事。我们要感谢县委县政府,感谢县局有关部门,感谢‘四清’工作队,感谢咱们的章部长。”  人群报以热烈的掌声。  卫淇辉接着说:“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这才是个好的开头。往后,别村有的,咱们要有,别村没有的,咱们也要有。1958年,咱就盼过共产主义,洋犁洋耙,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只要火电接过来,离那一天就不远啦,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哪。咱们要在工作队的带领下,万众一心,热爱国家,热爱集体,热爱劳动,把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成花果山,米粮仓,建成中原的苏杭二州。大家伙表个态度,有没有决心?”  “有!”人们高一声低一声应答着。  “俺有决心,大冲山缸还带茓子。”槐冠坤举起手高声喊叫,逗得众人一阵哄笑。  卫淇辉双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姿势,拉下脸,“严肃!严肃点。下边请章部长给大家讲话,呱唧呱唧。”  章蕙馨不可能站到卫淇辉那个位置上,但她也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于是就稳稳板凳腿,站到了上边,在掌声中开始讲话。她的讲话充满磁性和男人才有的阳刚。她大讲了一番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讲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光明前景,讲村里建油坊磨坊只是一件小事,马上就要架电,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将所有旱地都变成水浇地。以丰产田引路,优选良种,提高粮食亩产,提高口粮指标,多交爱国粮,交好爱国粮,支援国家社会主义建设,支持亚非拉人民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的正义斗争。  人群中有人心怀敬畏洗耳恭听,但也有人溜边扎堆议论。黄品香跟刘八哥,早早就窝在院子的西北角上,有房子和围墙挡着,既背风又向阳,还不耽误拉闲篇儿,只是隐约听见章蕙馨说的话。黄品香手里掐着草帽辫儿,侧脸跟刘八哥说:“瞧人家这娘们,嘴上抹了香油似哩,能说会道又香甜,不光管娘们儿,还能管爷们儿,裆里那块肉肯定跟你的不一样。”  刘八哥小声说:“别胡溜八扯,人家可是县里的大干部。”  黄品香拧脖子歪脸,将刘八哥从头看到脚,家境不强,却是一架衣裳杆子,穿着齐整。抽出一根麦莛子朝她嘴唇上划了一下,“稀罕,嘴片子上啥时弄了个把门的?成好人了。”  刘八哥伸手打开,打了一个喷嚏,正色说:“天天接受教育,石头蛋子也能焐出小鸡来,能一点觉悟也不长?”  “那你就接着长吧,明儿用觉悟把王大芳顶了,后明儿用觉悟把章蕙馨顶了。一直往上顶,你那片肉也就成金元宝了,就不用走东家跑西家磨鞋底子混吃喝了。”  “俺那是做善事,成就姻缘。”  “行善哩,也没见你进宰相门里做一品夫人。”  黄品香逗得刘八哥的嘴没有了把持,说:“同样的物件,卖不了一个价,这是命。打比方说,你生就的就是让毙十当骰子玩,我就得让俺外头人当三饼摸。图好受,过日子,生养儿女,这是让男人用。要是用男人就另一番景况,小里说也是当家一品,让男人舔沟子,出傻力,送钱财。就是卖也不一样,在窑子里卖,残花败柳万人骑,磨出茧子来,也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得劲儿,也不知道外边是个啥世界,那是越卖越贱。要是在官场里卖,肯定是帮上级领导败火,也不耽误自家爷们使用,副业能变成主业,官位越卖越大,越大越卖,越卖越大,那就不是古河集上的肉行市了。”  黄品香损道:“这事你都经过,俺不知道。就那么简单的一个事,八哥聊扯就成了鸟语,恁复杂。人就是跟猫狗一样,都需要那个。半月二十的不回家,熬干灯好受?不骚情,不憋火,鬼才信!槐大个子给她又修房子又抱被窝,冷不丁碰一下奶子,那火镰子一碰,能不溅火绒上一点火星星?”  正好王大芳过来让他们往里站,听她一番话,当下训了一通,“你两个好人扎到一起,世界就没好人了。黄品香,就你碎嘴子,屁股眼子净窜稀。不是大队长给你往外捞人,你家毙十游八道街不说,早关进公安局了,哪一点对不住恁了?”  黄品香连哼带啧嘴,“俺说老鸨头哎,俺们在这里闲扯,拽疼你的卷儿毛了,你也跟他狗连蛋?他啥时看起俺是个人了?撵兔子当紧哪,还是救人当紧哪,跟求爷告孙儿似哩,他也没理俺的茬呀。当是离了他那个茄棵儿就吊不死人了,俗语说得好,人不该死有人救,支书让人捎了个信,俺家洪升,哼!出来了。”  “只要是本性不改,早晚还得进去。”  “咱姐们平日里不错的,没往你裤裆里插棒槌,何苦要咒人?”  “这叫咒你,这是规律。”  “俺不管王八叫驴,只管时下,自个心里有秤。”  “有秤就好,别净吃秤砣昧了良心。”  “就吃秤砣了咋地?谁能把我的社员给抹了,不让修地球修月亮去?我还高兴……”话没说完,就听“咚咚咚”三声枪响,黄品香只顾犟嘴,心里没有防备,猛的惊吓,打了个愣怔,一翻白眼,往后挺身倒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麦莛子散落了一地。几个女人“嗷”地尖叫起来。  王大芳是听过枪响见过伤号的人,见此情景,急忙蹲下身去掐她的人中。  卫淇辉又回到板凳上坐了下来,脸上露出莫名的微笑。  毙十追过去,正在看章部长点第二杆三眼子枪,正想着这娘们儿硬是手不哆嗦脸不煞白,是个女中二杆子。不知是谁家的娘们吓得尿裤裆了,就听刘媒婆乍着手喊道,“毙十,快过来,你家三饼推倒和了!”他一听,哪里还有心思看炮捻儿如何急燎,拨开人群蹿了过来。  这时黄三饼已经睁开了眼,眼球儿半白半黑,怔怔地望着天空,白沫变成了口水,嘴里发出“咚咚”的声响。  毙十冲天高喊:“咚咚,咚恁娘的头。”  这时又是“咚咚咚”三声枪响,黄三饼“嗷”了一声,头又歪向了一边。毙十二话没说,背起媳妇一溜烟儿出了场院。一群学生挎着腰鼓追着看热闹,卫川连喊了几声也没能拢住。  随着第一声枪响,油坊出了油,钢磨开了磨,隆隆的机器声成为这个村野的新强音。  一向爱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槐冠坤,没有对黄品香的遭遇发表即兴感言,也没有影响他高昂的情绪。在他看来,今儿是一个绝好的开端,就像在水坑边上顺高坡甩了稀泥嗤滑溜儿,又顺又快,水花儿打得蛋根子酥麻,别提多高兴了。  章部长看了钢磨操作,捏了一捏面粉放在手指上,捻了捻,对卫淇辉说:“跟过了细箩一样。”  盛刚凑近了,大声说:“能出富强粉。”  章部长会做工作,“小伙子,好好干,咱就是奔着富强去哩。”  槐本荣跟了一句,“鼓励就是动力,脖梗上得插个红旗呀。”  盛刚说:“像这台柴油机一样,加油呗。”  卫淇辉没说话,背着手先出去了。  章部长要进油房里看一看出油情况,卫淇辉只是笑而不应。槐本荣上前说:“里边的人跟光腚差不多,你不方便进去,让卫支书代表吧。”  章部长只好一笑作罢,“刚才谁咋着啦?去个干部问一问。”  槐冠坤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跟在槐本荣后边进了油房,惊呼,“奶奶!这是蒸馍馍哩,还是蒸人哩?还是蒸唐僧肉吃哩?”看没人理他,拿油勺舀了半碗花生油,带着油温一口气喝了下去,被蒸汽一烘,后背已有了汗津津的感觉。哇哈,比老白干还过瘾。待到午饭时,又吃了两块糖心红薯。鸡叫三遍,上了四次茅房。妻被折腾得翻身吊个儿睡不着觉,呓挣着眼说:“叫你个没成色的庄户主儿,到天亮还不把肠子拉出来,找个玉蜀黍骨头塞住屁眼儿了事。”  槐冠坤本来捂着肚子弓着腰,听了这顿数落,睁大斗鸡眼,哪里还有睡意,就说:“我这里还真有一个玉蜀黍骨头哩,先给你塞进去。”  妻一听,大事不好,警告说:“孩子隔壁醒着呢!”再要说什么,槐冠坤早已撩开被子骑在了她的大腿上。  两口子行云布雨,床“吱吱”响了起来,妻说:“都拉得没唾沫星儿了,你还横使牤牛劲。”  他好不服气,“咋不说是你骚情,想把我弹到房梁上去。”  妻屏住了呼吸,突然惊叫起来,“是地震吧?!”  槐冠坤嚷起来,“我说你咋恁大劲哩,快起来叫孩子,快!”  大地真的在颤抖,颠来簸去折腾了个够。年轻人没经过这等事,也不知道惊恐。岁数大的人有知道要天塌地陷,惊呼不好,抱孩子的抱孩子,抱被子的抱被子,哪里还顾得上穿衣趿鞋,跌撞着就往外跑。鸡鸣狗吠人叫娘,生是撕破了黑暗的恐怖,迸发出生命本能的折光。  卫淇辉被震醒时,一下子想到1937年菏泽地震。就势将妻推了一把,喝声“快起”,一骨碌下了炕,双肩前伸跑进东间,摸黑儿连被子带人抱起老母就往外走。来到院子南边,将老母亲放到柴火垛旁,判断不会房倒墙塌间接伤害,喊了一声“玲她娘快出来”。也不管出来了没有,能不能出来,拉开街门的门栓就往大队部跑。到戏院子门口摔了个跟头,就觉膝盖一阵剧痛,爬起来冲到门前,端开栅栏,到办公室门前,见章蕙馨从门里出来,也顾不得招呼,一脚踹开了房门,伸手拧开了扩音器。  “地震啦!地震啦!睡的人快醒醒,快出来,快出来!到空地方去。不要在墙根儿下停留,赶快……”  章蕙馨从房间出来,尽管头发蓬乱,衣衫还算齐整。听见卫淇辉急切的呼喊,也就喊了起来:“老卫,你也快出来。”  卫淇辉还在屋里一个劲地喊叫,“社员们……”  槐本荣手里拿着军号赶了来,卫淇辉这才出来,三人摸黑商议起来。  章蕙馨斩钉截铁,“大队干部跑腾起来,一家一户地查,把人都集中到安全地带,最好到麦场里。”  “对!”卫淇辉毫不含糊。  “号召党员一起行动,基干民兵维持治安。”章蕙馨像是一个战场指挥员。  “对!”卫淇辉这才意识到应该由自己就了算。“带上枪,子弹上膛,谁三只手跑小道就开枪,打死人不管抵命。”  章蕙馨强调,“先要鸣枪示警。”  槐本荣二话没说,吹响了军号。尖厉的号声响起, 基干民兵按约定向大队部集合。  晨光初现,章蕙馨镇定下来,理了一下头发,打量卫淇辉时,上身穿了一个汗衣,下身竟是光着身体,两腿结合部衬出一块黑色的茅草地,轮廓模糊也没想看得更清楚。她连忙背过脸去,“老卫,快进屋去!”  “还进啥哩屋?马上准备开会。”卫淇辉扬了一下手臂,要有意无意指挥这位部长一回。  槐本荣也发现异常,一步跨过去,背过手往他的下身指了指。卫淇辉不耐烦了,“磨蹭个俅蛋,真是不知道打仗是咋回事!”见本荣又往那里指,这才往下看,立时间脸上发起烧来,两腿却扎骨头凉,语无伦次说:“这地咋恁胡闹哩,还得呼喊一遍,我进屋去了。”  天大亮了,人们见面说的都是地震这一档子事,哪里还敢拉风箱燎灶,早饭午饭草草了事。正当惊魂未定时,下午又发生一次大震,眼见得树颤屋斜,人如泥醉,腿脚不听使唤,哪里容你奔跑,纷纷匍匐于地,再也不敢进屋去了。这次震后,村里屋子并未倒塌,学校的南房裂了一道缝。  下午后半晌,槐本荣从古河集上买来一纸箱子蜡烛,在西寨口见到了槐冠坤,跟他说集上震得利害,抹角楼掉下来一个砖垛子,槐冠坤笑道:“这都是我摇晃的。学校的瓦屋还裂一道缝哩,看我的平房了没有,纹丝不动,往后不能盖瓦屋,不禁晃。”  槐本荣说:“照你这一说,城里人就别住楼了。”  “就是不能住楼,人不接地气活不了长寿限。”  “那就接地气呗,赶快安排劳力挖地窨子,蓬上高粱秆,抹上麦糠泥,说不准还有地震哩。”  “我的老天爷,我可是不敢再瞎晃了。”  “你要真有这个本事,让你抗美援越去了。”  槐冠坤笑道,“那我参空一定再试一试。”  章蕙馨和卫淇辉一起到公社开紧急会议。傍晚回来,把各小队队长叫到大槐树下,开会布置防震事项。大家才知道,是河北邢台地区发生了地震,只是波及这里。为防止更大地震发生,造成人员伤害和财产损失,上级要求一个人也不准在房子里住,就地取材,因地制宜,迅速搭建防震窝棚。牲口全部要拴在外边。不准死伤一个人,一头牲口,责任到干部,谁出了问题谁负责。于是不分户家,不分男女,有的住进了地窨子,有的住进了草庵子。  槐冠坤别出心裁,在场里的麦秸垛上掏了个大洞,麦秸盖窨子顶用,洞子做防震棚用,倒也暖和。也不管伸开伸不开腿,将鲁顺平一家和三先生两口子塞了进去,人挤人和衣而卧。又一一查访庵子窨子,扯开嗓子叫唤,“该脱裤子脱裤子,该打呼噜打呼噜,家里的东西再值金贵宝,也没有人这不是东西的东西值钱,从血娃儿到老白毛,都金贵着哩。街门有本荣那班衙役看着,是杆枪都比烧火棍强。睡了睡了,明儿早起都给我扛锄下地,咱队地里,长苗行,长一根草,把恁的鸡……”  关于地震,卫川在场里避震时问过槐盛纯,说是地壳运动的结果,或是板块运动,或是火山爆发。在进一步找明白人解疑释惑时,依然是两个版本。  王莽河称天圆地方,空气多轻,地该多大多沉哩?地下是一个鲤鱼精驮着,一直压着它难免有不舒服的时候,跟槐冠义扛大包是一个样。得翻个身呀,这一打挺不知紧要,地就跟着晃起来了,天塌地陷。这还是小动,日本人进中国那年,震得比这厉害,咕嘟嘟地翻砂冒水,差一点没把我漏到地缝里去。  再请教三先生,三先生说是自然。再问,说是自然而然。再问,说是顺其自然。  之后,又经一次大的余震,才渐渐平息下来。因为不是震中,房屋并未损毁,人畜未有伤亡。民兵们日夜巡逻,也未发生治安问题。等人们从地窨子里钻出来时,已经是草长莺飞,步轻衣单。地表解冻后浮起一层松软的土,褐色的胸膛历经冬天的板结之后,终于可以对着湛蓝的天空,做一次沁心润肺的深呼吸。她的气息化作和风,南来北往,不经意间挑逗得柳枝浪歌醉舞,脱去霜染过雪洗过的紫袍,露出绿色的纱衣,嫩嫩的,亮亮的,释放出令人痴望的深度诱惑。南来的燕子绕树三匝,才去寻找坑泥,翻修阔别已久的农家梁上巢居。麦苗开始分蘖,一个个像碧钗一样的叶片,将春天妆扮成婀娜的少妇,成熟和着孕育,捧出用笑编织的希望。  杏花开了,粗大的树干深植于芳香的泥土,悠然擎起伞状的树杈,让一簇簇花蕊对着四面八方,温情脉脉地微笑。一把又一把的大花伞连成一片,在它的四周,种满了花椒刺槐和酸枣棵子做篱笆,在碧绿碧绿的麦田海洋里,又托出一个清凉清香的田园岛国。农中的四排红砖红瓦的校舍,就坐落在这片果园的南侧,梦娟和丽婵在这里住校就读。每天早起就结伴来到杏树林里,让花瓣抚着面颊而过,抚去成长的忧伤,催发似玉的年华,感受这怜人的凄美之白。她们默念课文,谁都不说话,生怕搅扰空气,震碎了这晶莹剔透的自然美景。  杏园东侧是一条乡间大路,但四处村落相距较远,来往的人并不多。偶尔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打一串响铃就过去了,梦娟目送好远。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嫁给谁呢?开春以来她收到两封信,第一封信是郑庄的郑少雨写的,打开信封,信笺上只写了三个字“你真美”。有人赞美固然很好,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脸上一阵发热,心口“嗵嗵”地跳,几天没敢正视郑少雨。夜里长时间合不上眼,把个郑少雨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将二人结合的前景想象了好多天,一时心神不定。  郑少雨一米七的个头,不俊不丑,两个大眼机灵有神,大嗓门,说话冲,精力充沛,干活不惜力,还干挑老鸹窝的勾当。去年班里杂交玉米试验成功,平心而论邢昌武同学贡献最大,但郑少雨却被评上一等奖,得了一张大奖状,每月获得三元钱的奖学金。邢昌武获得二等奖,她和鲁丽婵、李禾芳、田稼旺获得三等奖。她始终怀疑郑少雨在下边做了串联。沾光笑,公道急,使心计,这一点令她难以高看,所以就放下了这档子事。郑少雨几次想跟她搭腔,她都支吾过去。郑少雨时光难耐,没事找事,以借书为名,跟她这个图书管理员接触。还《青春之歌》时,里边夹了一个条子,“其实林道静很丑”。  《青春之歌》她读了不下四遍,她爱林道静,爱这个命运多舛,意志决然,从一个小资产阶级分子转变成革命者的青春偶像。她是那样清丽,那样让人同情,那样让人值得效法倾心维护。她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将郑少雨叫到校门外,对着满园春色质问:“这杏花如雪如玉,美不美?”  “不美!这叫惨白。”郑少雨涨红着脸,回答得很干脆。  “正经是牛盲眼,色盲!”  “感谢你没骂我流氓。”  “林道静丑在哪儿啊?”  “跟你比,她就是不美。”  她愠怒中瞪了他一眼,“做你好梦吧。”  自此,郑少雨继续做他的好梦,而她也没有决绝立断,在心中印下了郑少雨的影子。  第二个给她纸条的就是邢昌武,本区片邢家庄的,墩巴个子小平头,有点虎劲。这小子爱钻,农技课学得好,动手能力强,所以在杂交育种方面成绩不凡,甚至高于教师的水平。平时不爱说话,说出来能冲倒房山墙,招人喜欢招人厌,他全占了。他写的条子直白得很,“打从入校起就对你有好感,快毕业了,都老大不小了,想跟你交朋友,中不中听你一句话。”  她心里有点乱,怎么一下子冲出来两个浑小子。于是,下午课后,她暗示邢昌武到校舍外,望着雪一样的杏花,感慨道:“这花好美呀!”  “嗯,不孬。”  “我跟花儿比,哪个美?”  “花开一春,人活一世,不能比拟。”  “那就跟人比,咱们校的女生,谁最漂亮?”  “鲁丽婵。”  “我哪一点不如她?“  “无法量化,只是一种感觉。”  “那你为啥不去追她。”  “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貌在其次。”  “丽婵无情吗?”  “不是,她有点爱喳喳,雷公跟电母,过不了日子。”  “你是看我脾气好,面软,好收拾?”  “不是,你善,心好。”  “那丽婵是恶人了?”  邢昌武来了脾气,“平日里你不磨叨嘴的,把我叫出来审犯人呀?我是说咱们俩,志同道合,可以像栓保银环一样,为建设新农村流汗出力。中就谈,不中拉倒,别扯拉二家旁人,你是要抬举人家还是想伤人家?”  邢昌武扭头走了,把她晾在那里。她倒觉得这个人比郑少雨实在可靠,就是个头矮了点,像武大郎,这比喻有点太损人,她暗自笑了。  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心里一惊,激灵灵转过头来。“欠火妮儿,丢了魂你给我找。”  丽婵“咯咯”地笑,“那还不好找,肯定挂在了前边自行车的后衣架上。”  “要是掉在草棵里呢。”  “不会,看你那两只丹凤眼,一见新郎官驮新媳妇就跟踪追击,定是想小女婿了。”  “别瞎说呀,我是在看日出呢。”  “是呀,日头照在脸上,脸红也看不出来了。”  “就你白净,筐里没烂杏,拿勺剜着吃。”  “咋样?说你心思拐弯了,你还死不承认。大姐给你准备一首诗呢,仔细听好了。”  春枝一葩羞含露,  出墙痴望彩蝶顾。  姐问今时晴与雨,  妹答有杏不吃醋。  梦娟听了,心想这妮子是长在挡风向阳的南枝上,只知道自个儿烂漫,刻意的穿凿,却不知道迎风背光的苦楚。她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依然低着头来回踢脚下的草皮。丽婵推了她一把,“真的得相思病了?”  梦娟淡淡一笑,“想你呀?”  “想我做蛋用?”  “臊嘴!”  “天上下滴雨,总得飘一块尿褯子吧。”  “我是想,咱俩再好,总不能一直在一个锅里吃饭,也有各奔东西的时候。如此想来,心烦意乱的,还不如往下抽抽两岁呢。如果咱们也像家里娘们一样,涮锅攮灶生孩子,用不了一年半载,就成黄栝楼了。历史至今,有记载的都是父权当道,老爷们都是大男子主义,能听咱摆活?学这农业科技还有啥用?就是种自家的自留地,也不一定由咱说了算。”  丽婵皱起了眉头,不怪梦娟心重,她说得也有一定道理,不是将来而是现在就需要面对的问题。青春有青春的欢快,成长有成长的烦恼,梦娟想到的,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只不过是不那么强烈,那么忧伤。每一次例假来潮伴着的阵阵隐痛,她都有莫名的恐惧,嘴上说不怕时,证明心里已经在意,有些怕。昨晚上她又一次遭遇梦交,也说不定是跟谁,一番缠绵厮磨,形成了高潮时,被梦娟推醒了。  “吭嗤啥哩,做噩梦哪?”  “啊,梦见一只大老虎,要吃我。”  “还有敢吃你这带横刺儿的老虎?做好梦的吧?”  “鸡叫三遍了,快睡一会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体验生理快感心理自慰之后,又袭来一种羞耻感和负罪感。要不老人都说女大当嫁呢,一方面是性渴盼与性冲动,另一方面,现实构成她选择的困难。随便嫁了人,一枝玫瑰插到牛粪上,也太糟蹋自己了。没有思想,没有文化,歪瓜裂枣傻大姐一个,没心没肺的乐和,倒也是个活法。但这种命运安排不属于她鲁丽婵,她一定要活出个样儿来,证明自己不是一堆只会动弹的生肉。想到这里,她笑了。“梦娟小姐,毛丫头片子,也不用思春,也不用思秋,春有万物复苏,也有落花流水,秋有霜风悲凉,也有果实累累。就看自己是个啥心情了。要不咱换个环境,学校要派人去海南岛培育多穗高粱,你去不去?”  梦娟一听来了精神,“真的,我怎么没有听说?”  “你向来不靠前不出头被动听喝,等你知道出嫁,人家都抱出孩子来了。”  “那我得抽空整理一下图书。”  “要看贾宝玉梦游太虚境呀?”  “我得把崔莺莺交付给鲁智深。天涯海角呀,我一定要去!省得整天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盘腾,是块坷垃都绊脚,烦死人啦。”  二人正在合计,车铃叮当,见梦焕骑自行车来到近前,前掏腿下了车,没等问话,就听一串连珠炮。“满学校找不见恁俩个,原来死这儿了。都瞪着鸡蛋眼,相女婿呢?”  梦娟嗔道:“围脖儿也扎不住你的公鸡嗓,看你那个形儿,人没茄棵子高,倒长了两片刀子嘴,没大没小的,跟谁学的。”  “跟你,跟你,跟你们俩大学生。”  丽婵将手一指,“再犟嘴,拴到你杏树林里,让蝼蛄咬你的脚丫子。有事说事!”  梦焕又是一阵连珠炮。“后晌队里要开忆苦思甜会,爹队长让二位小姐请假,打道回府,别说天上下雹子,下石磙也得回去。”  丽婵跟梦娟交换了一下眼色。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她们感到这不光是现实的荣幸,而且是历史的万幸。二人都表示按时回村。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