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春的林野  春光在万山环抱里,更是泄漏得迟。那里的桃花还是开着;漫游的薄云从这峰飞过那峰,有时稍停一会,为的是挡住太阳,教地面的花草在它的荫下避避光焰的威吓。  岩下的荫处和山溪的旁边满长了薇蕨和其它凤尾草。红、黄、蓝、紫的小草花点缀在绿茵上头。  天中的云雀,林中的金莺,都鼓起它们的舌簧。轻风把它们的声音挤成一片,分送给山中各样有耳无耳的生物。桃花听得入神,禁不住落了几点粉泪,一片一片凝在地上。小草花听得大醉,也和着声音的节拍一会倒,一会起,没有镇定的时候。  林下一班孩子正在那里捡桃花的落瓣哪。他们捡着,清儿忽嚷起来,道:“嗄,邕邕来了!”众孩子住了手,都向桃林的尽头盼望。果然邕邕也在那里摘草花。  清儿道:“我们今天可要试试阿桐的本领了。若是他能办得到,我们都把花瓣穿成一串璎珞围在他身上,封他为大哥如何?”  众人都答应了。  阿桐走到邕邕面前,道:“我们正等着你来呢。”  阿桐的左手盘在邕邕的脖上,一面走一面说:“今天他们要替你办嫁妆,教你做我的妻子。你能做我的妻子么?’’  邕邕狠视了阿桐一下,回头用手推开他,不许他的手再搭在自己脖上。孩子们都笑得支持不住了。  众孩子嚷道:“我们见过邕邕用手推人了!阿桐赢了!”  邕邕从来不会拒绝人,阿桐怎能知道一说那话,就能使她动手呢?是春光的荡漾,把他这种心思泛出来呢?或者,天地之心就是这样呢?  你且看:漫游的薄云还是从这峰飞过那峰。  你且听:云雀和金莺的歌声还布满了空中和林中。在这万山环抱的桃林中,除那班爱闹的孩子以外,万物把春光领略得心眼都迷蒙了。  花香雾气中的梦  在覆茅涂泥的山居里,那阻不住的花香和雾气从疏帘窜进来,直扑到一对梦人身上。妻子把丈夫摇醒,说:“快起罢,我们的被褥快湿透了。怪不得我总觉得冷,原来太阳被囚在浓雾的监狱里不能出来。”  那梦中的男子,心里自有他的温暖,身外的冷与不冷他毫不介意。他没有睁开眼睛便说:“暧呀,好香!许是你桌上的素馨露洒了罢?”  “哪里?你还在梦中哪。你且睁眼看帘外的光景。”  他果然揉了眼睛,拥着被坐起来,对妻子说:“怪不得我净梦见一群女子在微雨中游戏。若是你不叫醒我,我还要往下梦哪。”  妻子也拥着她的绒被坐起来说:“我也有梦。”  “快说给我听。”  “我梦见把你丢了。我自己一人在这山中遍处找寻你,怎么也找不着。我越过山后,只见一个美丽的女郎挽着一篮珠子向各树的花叶上头乱撒。我上前去向她问你的下落,她笑着问我:‘他是谁,找他干什么?’我当然回答,他是我的丈夫,——”  “原来你在梦中也记得他!”他笑着说这话,那双眼睛还显出很滑稽的样子。  妻子不喜欢了。她转过脸背着丈夫说:“你说什么话!你老是要挑剔人家的话语,我不往下说了。”她推开绒被,随即呼唤丫头预备脸水。  丈夫速把她揪住,央求说:“好人,我再不敢了。你往下说罢。以后若再饶舌,情愿挨罚。”  “谁希罕罚你?”妻子把这次的和平画押了。她往下说:“那女人对我说,你在山前柚花林里藏着。我那时又像把你忘了。……”  “哦,你又……不,我应许过不再说什么的;不然,我就要挨罚了。你到的找着我没有?”  “我没有向前走,只站在一边看她撒珠子。说来也很奇怪:那些珠子粘在各花叶上都变成五彩的零露,连我的身体也沾满了。我忍不住,就问那女郎。女郎说:“东西还是一样,没有变化,因为你的心思前后不同,所以觉得变了。你认为珠子,是在我撒手之前,,因为你想我这篮子决不能盛得露水。你认为露珠时,在我撒手之后,因为你想那些花叶不能留住珠子。我告诉你:你所认的不在东西,乃在使用东西的人和时间;你所爱的,不在体质,乃在体质所表的情。你怎样爱月呢?是爱那悬在空中已经老死的暗球么?你怎样爱雪呢?是爱他那种砭人肌骨的凛冽么?”  “她一说到雪,我打了一个寒噤,便醒起来了。”  丈夫说:“到的没有找着我。”  妻子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笑说:“这不是找着了吗?……我说,这梦怎样?”  “凡你所梦都是好的。那女郎的话也是不错。我们最愉快的时候岂不是在接吻后,彼此的凝视吗?”他向妻子痴笑,妻子把绒被拿起来,盖在他头上,说:“恶鬼!这会可不让你有第二次的凝视了。”  荼蘼  我常得着男子送给我的东西,总没有当他们做宝贝看。我的朋友师松却不如此,因为她从不曾受过男子的赠与。  自鸣钟敲过四下以后,山上礼拜寺的聚会就完了。男男女女像出圈的羊,争要下到山坡觅食一般。那边有一个男学生跟着我们走,他的正名字我忘记了,我只记得人家都叫他“宗之”。他手里拿着一枝茶蘼,且行且嗅。荼蘼本不是香花,他嗅着,不过是一种无聊举动便了。  “松姑娘,这枝茶蘼送给你。”他在我们后面嚷着。松姑娘回头看见他满脸堆着笑容递着那花,就速速伸手去接。她接着说:“很多谢,很多谢。”宗之只笑着点点头,随即从西边的山径转回家去。  “他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想他有什么意思,他就有什么意思。”我这样回答她。走不多远,我们也分途各自家去了。  她自下午到晚上不歇把弄那枝荼蘼。那花像有极大的魔力,不让她撒手一样。她要放下时,每觉得花儿对她说:“为什么离夺我?我不是从宗之手里递给你,交你照管的吗?”  呀,宗之的眼、鼻、口、齿、手、足、动作,没有一件不在花心跳跃着,没有一件不在她眼前的花枝显现出来!她心里说:“你这美男子,为甚缘故送给我这花儿?”她又想起那天经坛上的讲章,就自己回答说: “因为他顾念他使女的卑微,从今而后,万代要称我为有福。”  这是她爱荼蘼花,还是宗之爱她呢?我也说不清,只记得有一天我和宗之正坐在榕树根谈话的时候,他家的人跑来对他说:“松姑娘吃了一朵什么花,说是你给她的,现在病了。她家的人要找你去问话咧。”  他吓了一跳,也摸不着头脑,只说:“我哪时节给她东西吃?这真是……”  我说:“你细想一想。”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才提醒他说:“你前个月在斜道上不是给了她—朵荼蘼吗?”  “对呀,可不是给了她一朵荼蘼!可是我哪里教她吃了呢?”  “为什么你单给她,不给别人?”我这样问他。  他很直截地说:“我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随手摘下,随手送给别人就是了。我平素送了许多东西给人,也没有什么事;怎么一朵小小的荼蘼就可使她着了魔?”  他还坐在那里沉吟,我便促他说:“你还能在这里坐着么?不管她是误会,你是有意,你既然给了她,现在就得去看她一看才是。”  “我哪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且去看看罢。蚌蛤何尝立志要生珠子呢?也不过是外间的沙粒偶然渗人他的壳里,他就不得不用尽工夫分泌些粘液把那小沙裹起来罢了。你虽无心,可是你的花一到她手里,管保她不因花而爱起你来吗?你敢保她不把那花当做你所赐给爱的标识,就纳入她的怀中,用心里无限的情思把他围绕得非常严密吗?也许她本无心,但因你那美意的沙无意中掉在她爱的贝壳里,使她不得不如此。不用踌躇了,且去看看罢。”  宗之这才站起来,皱一皱他那副冷静的脸庞,跟着来人从林菁的深处走出去了。  七宝池上的乡思  弥陀说:“极乐世界的池上,  何来凄切的泣声?  迦陵频迦,你下去看看  是谁这样猖狂。”  于是迦陵频迦鼓着翅膀,  飞到池边一棵宝树上,  还歇在那里,引颈下望:  “咦,佛子,你岂忘了这里是天堂?  你岂不爱这里的宝林成行?  树上的花花相对,  叶叶相当?  你岂不闻这里有等等妙音充耳;  岂不见这里有等等庄严宝相?  住这样具足的乐土,  为何尽自悲伤?”  坐在宝莲上的少妇还自啜泣,合掌回答说:  “大士,这里是你的家乡,  在你,当然不觉得有何等苦况。  我的故土是在人间,  怎能教我不哭着想?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都冷却了;  但我的夫君,还用他温暖的手将我搂抱;  用他融溶的泪滴在我额头。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都挺直了;  但我的夫君,还把我的四肢来回曲挠。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的颜色,已变得直如死灰;  但我的夫君还用指头压我的两颊,  看看从前的粉红色能否复回。  “现在我整天坐在这里,  不时听见他的悲啼。  唉,我额上的泪痕,  我臂上的暖气,  我脸上的颜色,  我全身的关节,  都因着我夫君的声音,  烧起来,溶起来了!  我指望来这里享受快乐,  现在反憔悴了!  “呀,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止住他的悲啼。  我巴不得现在就回去止住他的悲啼。”  迦陵频迦说:  “你且静一静,  我为你吹起天笙,  把你心中愁闷的垒块平一平;  且化你耳边的悲啼为欢声。  你且静一静,  我为你吹这天笙。”  “你的声不能变为爱的喷泉,  不能灭我身上一切爱痕的烈焰;  也不能变为忘的深渊,  使他将一切情愫投入里头,  不再将人惦念。  我还得回去和他相见,  去解他的眷恋。”  “呵,你这样有情,  谁还能对你劝说  向你拦禁?  回去罢,须记得这就是轮回因。”  弥陀说:“善哉,迦陵!  你乃能为她说这大因缘!  纵然碎世界为微尘,  这微尘中也住着无量有情。  所以世界不尽,有情不尽;  有情不尽,轮回不尽;  轮回不尽,济度不尽;  济度不尽,乐土乃能显现不尽。”  话说完,莲瓣渐把少妇裹起来,再合成一朵菡萏低垂着。微风一吹,他荏弱得支持不住,便堕入池里。  迦陵频迦好像记不得这事,在那花花相对、叶叶相当的林中,向着别的有情歌唱去了。  银翎的使命  黄先生约我到狮子山麓阴湿的地方去找捕蝇草。那时刚过梅雨之期,远地青山还被烟霞蒸着,惟有几朵山花在我们眼前淡定地看那在溪涧里逆行的鱼儿喋着他们的残瓣。  我们沿着溪涧走。正在找寻的时候,就看见一朵大白花从上游顺流而下。我说:“这时候,哪有偌大的白荷花流着呢?”  我的朋友说:“我这近视鬼!你准看出那是白荷花么?我看那是……”  说时迟,来时快,那白的东西已经流到我们跟前。黄先生急把采集网拦住水面;那时,我才看出是一只鸽子。他从网里把那死的飞禽取出来,诧异说:“是谁那么不仔细,把人家的传书鸽打死了!”他说时,从鸽翼下取出一封长的小信来,那信已被水浸透了;我们慢慢把他展开,披在一块石上。  “我们先看看这是从哪里来,要寄到哪里去的,然后给他寄去,如何?”我一面说,一面看着。但那上头不特地址没有,甚至上下的款识也没有。  黄先生说:“我们先看看里头写的是什么,不必讲私德了。”  我笑着说:“是,没有名字的信就是公的;所以我们也可以披阅一遍。”  于是我们一同念着:  你教昆儿带银翎、翠翼来,吩咐我,若是他们空着回去,就是我还平安的意思。我恐怕他知道,把这两只小宝贝寄在霞妹那里;谁知道前天她开笼搁饲料的时侯,不提防把翠翼放走了!  嗳,爱者,你看翠翼没有带信回去,定然很安心,以为我还平安无事。我也很盼望你常想着我废精神和去年一样。不过现在不能不对你说的,就是过几天人就要把我接去了!我不得不叫你速速来和他计较。你一来,什么事都好办了。因为他怕的是你和他讲理。  嗳,爱者,你见信以后,必得前来,不然,就见我不着;以后只能在累累荒冢中读我的名字了,这不是我不等你,时间不让我等你哟!  我盼望银翎平平安安地带着他的使命回去。  我们念完,黄先生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谁能猜呢?反正是不幸的事罢了。现在要紧的,就是怎样处置这封信。我想把他贴在树上,也许有知道这事的人经过这里,可以把他带去。”我摇着头,且轻轻地把信揭起。  黄先生说:“不如拿到村里去打听一下,或者容易找出一点线索。”  我们商量之下,就另抄一张起来,仍把原信系在鸽翼的下。黄先生用采掘锹子在溪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鸽子葬在里头。回头为他立了一座小碑,且从水中淘出几块美丽的小石压在墓上。那墓就在山花盛开的地方,我一翻身,就把些花瓣摇下来,也落在这使者的墓上。  美的牢狱  嬿求正在镜台边理她的晨妆,见她的丈夫从远地回来,就把头拢住,问道:“我所需要的你都给带回来了没有?”  “对不起!你虽是一个建筑师,或泥水匠,能为你自己建筑一座‘美的牢狱’;我却不是一个转运者,不能为你搬运等等材料。”  “你念书不是念得越糊涂,便是越高深了!怎么你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  丈夫含笑说:“不懂么?我知道你开口爱美,闭口爱美,多方地要求我给你带等等装饰回来;我想那些东西都围绕在你的体外,合起来,岂不是成为一座监禁你的牢狱吗?”  她静默了许久,也不做声。她的丈夫往下说:“妻呀,我想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想所有美丽的东西,只能让他们散布在各处,我们只能在他们的出处爱它们;若是把他们聚拢起来,搁在一处,或在身上,那就不美了。……”  她睁着那双柔媚的眼,摇着头说:“你说得不对。你说得不对。若不剖蚌,怎能得着珠玑呢?若不开山,怎能得着金刚、玉石、玛瑙等等宝物呢?而且那些东西,本来不美,必得人把他们琢磨出来,加以装饰,才能显得美丽咧。若说我要装饰,就是建筑一所美的牢狱,且把自己监在里头,且问谁不被监在这种牢狱里头呢?如果世间真有美的牢狱,像你所说,那么,我们不过是造成那牢狱的一沙一石罢了。”  “我的意思就是听其自然,连这一沙一石也毋须留存。孔雀何为自己修饰羽毛呢?芰荷何尝把他的花染红了呢?”  “所以说他们没有美感!我告诉你,你自己也早已把你的牢狱建筑好了。”  “胡说!我何曾?”  “你心中不是有许多好的想象;不是要照你的好理想去行事么?你所有的,是不是从古人曾经建筑过的牢狱里检出其中的残片?或是在自己的世界取出来的材料呢?自然要加上一点人为才能有意思。若是我的形状和荒古时候的人一样,你还爱我吗?我准敢说,你若不好好地住在你的牢狱里头,且不时时把牢狱的墙垣垒得高高的,我也不能爱你。”  刚愎的男子,你何尝佩服女子的话?你不过会说:“就是你会说话!等我思想一会儿,再与你决战。”  补破衣的老妇人  她坐在檐前,微微的雨丝飘摇下来,多半聚在她脸庞的皱纹上头。她一点也不理会,尽管收拾她的筐子。  在她的筐子里有很美丽的零剪绸缎;也有很粗陋的麻头、布尾。她从没有理会雨丝在她头、面、身体之上乱扑;只提防着筐里那些好看的材料沾湿了。  那边来了两个小弟兄。也许他们是学校回来。小弟弟管她叫做“衣服的外科医生”;现在见她坐在檐前,就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望着这两个孩子笑了一笑。那脸上的皱纹虽皱得更厉害,然而生的痛苦可以从那里挤出许多,更能表明她是一个享乐天年的老婆子。  小涕弟说:“医生,你只用筐里的材料在别人的衣服上,怎么自己的衣服却不管了?你看你肩脖补的那一块又该掉下来了。”  老婆子摩一摩自己的肩脖,果然随手取下一块小方布来。她笑着对小弟弟说:“你的眼睛实在精明!我这块原没有用线缝住;因为早晨忙着要出来,只用浆子暂时糊着,盼望晚上回去弥补;不提防雨丝替我揭起来了!……这揭得也不错。我,既如你所说,是一个衣服的外科医生,那么,我是不怕自己的衣服害病的。”  她仍是整理筐里的零剪绸缎,没理会雨丝零落在她身上。  哥哥说:“我看爸爸的手册里夹着许多的零剪文件;他也是像你一样:不时地翻来翻去。他……”  弟弟插嘴说:“他也是另一样的外科医生。”  老婆子把眼光射在他们身上,说:“哥儿们,你们说得对了。你们的爸爸爱惜小册里的零碎文件,也和我爱惜筐里的零剪绸缎一般。他凑合多少地方的好意思,等用得着时,就把他们编连起来,成为一种新的理解。所不同的,就是他用的头脑;我用的只是指头便了。你们叫他做……”  说到这里,父亲从里面出来,问起事.由,便点头说:“老婆子,你的话很中肯要。我们所为,原就和你一样,东搜西罗,无非是些绸头、布尾,只配用来补补破衲袄罢了。”  父亲说完,就下了石阶,要在微雨中到葡萄园里,看看他的葡萄长芽了没有。这里孩子们还和老婆子争论着要号他们的爸爸做什么样医生。  光的死  光离开他的母亲去到无量无边,一切生命的世界上。因为他走的时候脸上常带着很忧郁的容貌,所以一切能思维、能造作的灵体也和他表同情;一见他,都低着头容他走过去;甚至带着泪眼避开他。  光因此更烦闷了。他走得越远,力量越不足;最后,他躺下了。他躺下的地方,正在这块大地。在他旁边有几位聪明的天文家互相议论说:“太阳的光,快要无所附丽了,因为他冷死的时期一天近似一天了。”  光垂着头,低声诉说:“唉,诸大智者,你们为何净在我母亲和我身上担忧?你们岂不明白我是为饶益你们而来么?你们从没有〔在〕我面前做过我曾为你们做的事。你们没有接纳我,也没有……”  他母亲在很远的地方,见他躺在那里叹息,就叫他回去说:“我的命儿,我所爱的,你回去罢。我一天一天任你自由地离开我,原是为众生的益处;他们既不承受,你何妨回来?”  光回答说:“母亲,我不能回去了。因为我走遍了一切世界,遇见一切能思维、能造作的灵体,到现在还没有一句话能够对你回报。不但如此,这里还有人正咒诅我们哪!我哪有面目回去  他的母亲听见这话,一种幽沉的颜色早已现在脸上。他从地上慢慢走到海边,带着自己的身体、威力,一分一厘地浸入水里。母亲也跟着晕过去了。  再会  靠窗棂坐着那位老人家是一位航海者,刚从海外归来的。他和萧老太太是少年时代的朋友,彼此虽别离了那么些年,然而他们会面时,真像忘了当中经过的日子。现在他们正谈起少年时代的旧话。  “蔚明哥,你不是二十岁的时候出海的么?”她屈着自己的指头,数了一数,才用那双被阅历染浊了的眼睛看着她的朋友说,“呀,四十五年就像我现在数着指头一样地过去了!”  老人家把手捋一捋胡子,很得意地说:“可不是!……记得我到你家辞行那一天,你正在园里饲你那只小鹿;我站在你身边一棵正开着花的枇杷树下,花香和你头上的油香杂窜人我的鼻中。当时,我的别绪也不晓得要从哪里说起;但你只低头抚着小鹿。我想你那时也不能多说什么,你竟然先问一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再能相见呢’?我就慢答道:‘毋须多少时候。’那时,你……”  老太太截着说:“那时候的光景我也记得很清楚。当你说这句的时候,我不是说‘要等再相见时,除非是黑墨有洗得白的时节’。哈哈!你去时,那缕漆黑的头发现在岂不是已被海水洗白了么?”  老人家摸摸自己的头顶,说:“对啦!这也算应验哪!可惜我总不(见)着芳哥,他过去多少年了?”  “唉,久了!你看我已经抱过四个孙儿了。”她说时,看着窗外几个孩子在瓜棚下玩,就指着那最高的孩子说,“你看鼎儿已经十二岁了,他公公就在他弥月后去世的。”  他们谈话时,丫头端了一盘牡蛎煎饼来。老太太举手嚷着蔚明哥说:“我定知道你的嗜好还没有改变,所以特地为你做这东西。  “你记得我们少时,你母亲有一天做这样的饼给我们吃。你拿一块,吃完了才嫌饼里的牡蛎少,助料也不如我的多,闹着要把我的饼抢去。当时,你母亲说了一句话,教我常常忆起,就是‘好孩子,算了罢。助料都是搁在一起渗匀的。做的时候,谁有工夫把分量细细去分配呢?这自然是免不了有些多,有些少的;只要饼的气味好就够了。你所吃的原不定就是为你做的,可是你已经吃过,就不能再要了。’蔚明哥,你说未了这话多么感动我呢!拿这个来比我们的境遇罢:境遇虽然一个一个排列在面前,容我们有机会选择,有人选得好,有人选得歹,可是选定以后,就不能再选了。”  老人家拿起饼来吃,慢慢地说:“对啦!你看我这一生净在海面生活,生活极其简单,不像你这么繁复,然而我还是像当时吃那饼一样——也就饱了。”  “我想我老是多得便宜。我的‘境遇的饼’虽然多一些助料,也许好吃一些,但是我的饱足是和你一样的。”  谈旧事是多么开心的事!看这光景,他们像要把少年时代的事迹一一回溯一遍似的。但外面的孩子们不晓得因什么事闹起来,老太太先出去做判官;这里留着一位矍铄的航海者静静地坐着吃他的饼。  桥边  我们住的地方就在桃溪溪畔。夹岸遍是桃林:桃实、桃叶映入水中,更显出溪边的静谧。真想不到仓皇出走的人还能享受这明媚的景色!我们日日在林下游玩;有时踱过溪桥,到朋友的蔗园里找新生的甘蔗吃。  这一天,我们又要到蔗园去,刚踱过桥,便见阿芳——蕉园的小主人——很忧郁地坐在桥下。  “阿芳哥,起来领我们到你园里去。”他举起头来,望了我们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我哥哥说:“阿芳,你不是说你一到水边就把一切的烦闷都洗掉了吗?你不是说,你是水边的蜻蜓么?你看歇在水荭花上那只蜻蜓比你怎样?”  “不错。然而今天就是我第一次的忧闷。”  我们都下到岸边,围绕住他,要打听这回事。他说:“方才红儿掉在水里了!”红儿是他的腹婚妻,天天都和他在一块儿玩的。我们听了他这话,都惊讶得很。哥哥说:“郝么,你还能在这里闷坐着吗?还不赶紧去叫人来?”  “我一回去,我妈心里的忧郁怕也要一颗一颗地结出来,像桃实一样了。我宁可独自在此忧伤,不忍使我妈妈知道。”  我的哥哥不等说完,一股气就跑到红儿家里。这里阿芳还在皱着眉头,我也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声也不响。  “谁掉在水里啦?”  我一听,是红儿的声音,速回头一望,果然哥哥携着红儿来了!她笑眯眯地走到芳哥跟前,芳哥像很惊讶地望着她。很久,他才出声说:“你的话不灵了么?方才我贪着要到水边看看我的影儿,把他搁在树橱上,不留神轻风一摇,把他摇落水里。他随着流水往下流去;我回头要抱他,他已不在了。”  红儿才知道掉在水里的是她所赠与的小囝。她曾对阿芳说那小囝也叫红儿,若是把他丢了,便是丢了她。所以芳哥这么谨慎看护着。  芳哥实在以红儿所说的话是千真万真的,看今天的光景,可就教他怀疑了。他说:“哦,你的话也是不准的!我这时才知道丢了你的东西不算丢了你,真把你丢了才算。”  我哥哥对红儿说:“无意的话倒能教人深信:芳哥对你的信念,头一次就在无意中给你打破了。”  红儿也不着急,只优游地说:“信念算什么?要真相知才有用哪。……也好,我借着这个就知道他了。我们还是到蔗园去罢。”  我们一同到蔗园去,芳哥方才的忧郁也和糖汁一同吞下去了。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