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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宁波小浃江,起源于鄞县东钱湖和三溪浦水库,穿越小港镇归入大海,过去曾是鄞县和镇海县的水利大动脉,至今仍为宁波北仑长山地区通往内河的航运要道。北岸与此比邻的,就是甬江。小浃江虽然地方不大,在风水先生眼里却是一块宝地。从港口起船,顺水而去,可以通往南洋。水路总是比陆路宽广得多。  清末,小浃江名满天下,因为这里有一个江南望族李家,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辛亥革命前一年的清明节,江南山清水秀,空气的湿度也恰到好处,各种花儿撒欢儿开放,都想占尽风骚。李家便在这时节选了个黄道吉日,给已故的李川平做十年阴寿,其实是对亡者的一种凭吊。南方讲究给故去的人做寿,三年五年十年,十年之后就不再操办了,似乎是跟阴间的亲人做最后的情感了断。自然,十年阴寿也就最为隆重,游走四方的亲人,大凡能赶回来的,必定回来祭拜。本地相邻的好友,按照礼尚往来的风俗,也要登门送礼。  八点多钟,江面上的一些雾气还没有散尽,就有三五成群的客人从几个渡口上来,分乘各种轿子和人力三轮,陆陆续续赶往李家。那些穿着艳丽的客人,仿佛一种颜料,给小浃江涂抹了斑斓的色泽。本该在山上招揽生意的滑竿轿子,也跑来凑热闹,在李家门前与人力三轮交错在一起,使本不宽阔的石板路拥堵不堪。  李家在江南虽是大户人家,却为人厚道,不以贫贱待客,泥腿樵夫出入门庭,一样可以得到款待。李家有红白喜事,一些泥腿樵夫也会表示自己的心意,或是送一些山货,或是送一束野花,有时候并不进门,就堆在门前的石阶边。今天这样重大的事情,石阶边自然堆满了各色野花,远方来的客人不知道缘由,以为是李家别出心裁整出的风景,闲谈中,免不了夸赞李家人的雅趣。  本地乡人不会错过这个看热闹的机会,在门前的马路边,好奇地审视来客的华丽服饰,欣赏太太小姐们如花似玉的美貌。李家也不失时机地张扬他们的豪爽,拿出很多瓜果和甜点,散给门前看热闹的乡人。  小浃江就被节日的气氛笼罩了。  欢乐的气氛刚刚升温,就有几队清兵像浪头一样扑过来,把门前看热闹的人打了个稀里哗啦,纷纷散开。清兵的面孔很陌生,一个个蛮精神的,只是表情过于冷漠,带了些杀气,不容分说,就将李家前门后院的出口封锁严实。  小浃江本地的清兵一个个贼头贼脑的,乡人看熟了他们的面孔,都不把他们当兵丁待了,遇见他们老远就喊绰号。  看热闹的人就奇怪,这些清兵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围困李家要做什么?  很快就有消息灵通人士传话,清兵是从宁波那边乘船而来的,来做什么就不知晓了。从他们来势汹汹的样子看,不像来给李家添彩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这就更奇了,什么事情能惊动宁波的清兵?李家向来温厚淳朴,广施慈善,别说不会犯事,就是有了人命案,几队清兵又能奈何李家?!  是该介绍一下李家了。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李川平的父亲去上海滩打工,凭借勤劳、聪慧和时运,逐年发达起来,到了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成为上海富豪,买下黄浦江边一座码头,从事船业运输,从国内到国外,哪里有生意,船舶就行驶到哪里。小浃江人恋家,在外乡挣了钱,却总要让根扎在乡土里。李家也不例外,花巨资在小浃江建造了六百多间房屋,在乡下购买了几千亩良田。  李川平是独子,因而娶了秦夫人后,生儿育女就成了秦夫人的头等大事。秦夫人很争气,生了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老大李牧水,老二李牧渔,老三李牧涛,老四李牧阳,老五李牧月,女儿李牧谣。  李家到了第三代,就由单一的船运生意扩展到银行、房地产、股票和制造业等。五兄弟分家后,推选老大李牧水作为家族公共资产的管理人。其实就是掌门人。李牧水为人低调,脑子聪明,处事沉稳,颇有大将风度。他接手太公拼下的家业后,创办了上海大通银行和大通电气公司、大通轮船公司,并担任上海十几家银行的董事,使李家祖业愈加昌盛。  除去家族产业,兄弟几个都有自己的营生。有的经营船运,有的经营金融和地产,还有的经营铁路和绢丝出口等生意。李牧水因为生意做得很大,社交又广,被推选为上海商会总会的会长,在英雄豪杰群居的上海滩,成为头面人物。几个兄弟当中,老二李牧渔读书最多,看上去有些软弱,但生意做得也不错,被推举为上海宁波商会会长。  家族显贵了,婚姻就求门当户对。李家五个儿子,娶的都是远近闻名的商宦权贵人家,盘根错节地网成一个家族的社会人脉。老大李牧水的太太是小浃江曾家娇女,曾家康熙年间就在北京开设银号,历久不衰,是宁波商帮最早的商人,宁波钱庄业巨头。老二李牧渔,娶的是宁波富商叶家的千金叶禾。老三李牧涛,是赫赫有名的上海滩“青帮”大字辈主要成员之一,娶的是清末朝内重臣王泰恩的女儿王桢。老四李牧阳娶的是清末翰林陈临君的女儿陈菊。老五李牧月娶的是杭州关监督孙世业的女儿孙灿。秦夫人唯一的女儿李牧谣,嫁给了宁波朱家公子朱志忠,朱家是商业世家,发家史远在李家之前。  既然李家上通清宫下通青帮,人脉之广,宁波府也一定清楚,却派几队清兵封锁李家,这里面一定有玄机了。  清兵包围了李家后,迅速进入院内搜查。  李家的大门敞开着,尽管是做阴寿,毕竟李川平已经故去十年,就连他的太太秦夫人心中的伤悲,也已被岁月的风霜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怀念。因此李家笼罩着的是节日欢乐的气氛,处处可见下人们匆匆而欢快的脚步,可以听见下人们爽朗的笑声。老爷太太们迎接客人的时候,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客人也无拘谨,高声喊叫着跟主人握手拥抱。最快乐的是那些孩子们,他们对李川平爷爷只有模糊的记忆,或者从没见面,才不会关心阴寿的事情,都聚集在李家的花园里,一个个疯成了孙猴子。  李家院内小桥流水,燕飞蝶舞,长廊凉亭,曲径通幽。从屋堂楼宇的规模和气势,足可看出家族的辉煌。  李家花园有一个月形的拱门,正对拱门修建了一座凉亭,雕梁画栋,色泽艳丽。凉亭周边是一片湖水,时常有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天鹅水鸭,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旁若无人。花园的北边有一座两层楼的建筑,就是秦夫人的住所,灰瓦白墙掩映在翠竹绿树中,门前盛开了各种鲜花,一条石板路通向湖边。  起起落落的天鹅,给这仙境般的好地方平添了许多灵动。  秦夫人已经七十出头。她家老爷李川平是个读书人,在世的时候喜欢过清闲时光,又赶上他的运气不错,秦夫人不仅能生育儿子,还能管理家业,李家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有秦夫人打理,他逍遥自在地打发日子,一生不识愁滋味。如今四十三岁的长子李牧水掌管了家业,秦夫人整天眯着眼睛享受着恬静的时光,越活越像是一尊菩萨了。秦夫人平时不善言语,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有人在她面前说话的时候,她就会微微翘起下巴,注视着对方,时不时点几下头,表示自己在听,让对方继续说下去。倘若看到她收回下巴,坐正身子一动不动,那就是不再想听对方说话了。  虽然看起来和善,李家人在秦夫人面前却是毕恭毕敬,行事谨慎,因为她一旦发起脾气,目光和话语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直插你的软肋,让你顷刻间窒息。  秦夫人乐善好施,她创办了三所小学,让小浃江平民子弟上学读书;每年都要拿出部分粮食,以市场最低价钱卖给那些穷人。在小浃江人心中,秦夫人就是一尊受人供奉的活菩萨,有关她的传奇故事,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能讲述一二。  今天一大早,秦夫人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坐在一楼大客厅喝茶,接受一拨又一拨客人的问候。她身上穿了一件加厚旗袍,白底蓝花,看起来素淡又不压抑。这件衣服是李川平当年从苏州买回来的布料,秦夫人觉得太素淡,李川平却说极好看。过去她很少穿这件旗袍,没想到李川平走后,她越发喜欢它了,每逢李川平的忌日,她总要穿在身上。“老爷呀,你喜欢,我就穿给你看,只要你喜欢。”她心里总这么说。  一种追思,或者说旧梦重温。  因为今天李家人要在坟地那边的祭祀堂用餐,长媳曾太太一大早就带着四弟媳和五弟媳,还有秦夫人的女儿李牧谣,赶去了祭祀堂,准备午餐和上坟祭奠的用品。五个兄弟中,四人在外地做事,只有老五李牧月一直留守在小浃江,这种事情自然要他张罗了,于是他也带了十几个下人,早早去修整墓地。  此时,客厅里剩下二儿媳叶禾和三儿媳王桢,也是一身素装,不离左右陪伴着秦夫人。客人们拜过秦夫人后,许多人站在客厅说几句话就告辞了。交情深厚的几位贵客留下来,在儿子们的引领下,去了楼上的小客厅喝茶聊天。楼下偌大的客厅只有秦夫人和两个儿媳,显得有些冷清了。秦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并不说话,微微合上眼睛,想一些久远的事情。这些事情都跟老爷李川平有关。  身边的两个儿媳见婆婆这般模样,不敢弄出响动,坐在那里只用眼睛说话。这时候,王桢怀里四岁的儿子李帆醒了,她担心儿子闹腾,忙站起来走到门口,交给丫鬟说:“带少爷花园玩去,长着眼色,别磕了碰了的!”丫鬟领悟,用力点点头,来不及说话,快速将醒来的李帆抱走了。  楼下安静,楼上的说笑却是热烈,那些爽朗的笑声顺着楼道滚落下来,弄得客厅越发空荡寂静。这当中自然是李牧涛的嗓门最大,略带了些沙哑,像一门铁砂炮。  叶禾和王桢看到秦夫人几次皱眉头,知道婆婆嫌吵了,可婆婆毕竟还闭着眼睛,她们也就不好说什么话,只是朝楼顶瞥几眼,释放一些无济于事的怨恨。  终于,秦夫人忍不住睁开眼睛,说:“你们听听老三,要把屋顶震塌了。”  听到婆婆说话了,两个儿媳妇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王桢觉得这个时候,该替自家老爷说几句话了,就说:“阿姆,他就一副破锣嗓子,让他小声小气说话,能憋死他。二阿嫂,你别笑,要让你家二阿哥这么说话,喉咙也疼煞了。”  叶禾仍旧笑,说:“三阿妹,我笑笑都不行吗?看你护孩子一样护着他!”  正说着,在孔雀亭花园里玩耍的孩子,呼啦啦跑进大客厅,像一群惊散的鸟儿,毫无章法地飞奔着。这里面最大的孩子是李牧水的二儿子李宁,已经十四岁了,然后是李牧渔的儿子李波,李牧涛的长子李风,最小的是李牧阳的儿子李阔,才六岁,在姐姐李湾的带领下,像一只鸭子似的跟在后面。  叶禾和王桢慌忙张开双臂,分别拦住孩子们,责怪道:“哟哟,小祖宗哎,没见阿娘在打瞌睡?”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对奶奶秦夫人叫喊:“太婆,来了好多兵,拿着枪!”  王桢张嘴就说:“兵怕啥?又不是没见兵,吃人吗……”  话音未落,打头的兵已经进屋,自然听清了王桢的话,于是歪头瞅着王桢,那神态仿佛说,吃了你,还能硌掉我的牙?后面的几个清兵鱼贯而入,习惯地端着枪,对准屋里的几位太太,颇有几分警惕性。  看这情形,秦夫人略有吃惊,明白要发生事情,却并不惊慌,笑了说:“哟,来客人啦,二太太、三太太,愣着干啥?给客人看茶。”  王桢瞥了阿姆一眼,见阿姆面色自若,也就定了心,低头要去端茶,被随后进来的一个兵推了一把,略有趔趄地退到一边。  “闲杂人等,闪开!”  从来人的气势和着装看去,应当是个首领。王桢虽然生于权贵之家,可从小受母亲传统教育,胆子比较小,此时站在那里恐惧地看着秦夫人。  叶禾沉不住气了,冲首领怒斥:“怎么不打招呼就进屋了?没规矩,出去!”  几条枪同时指向叶禾,将她夹在当中不能动弹。叶禾惊住了,也转头去看秦夫人。这些兵们粗鲁的举动,完全超出她的想象,她心里有些慌了,用眼神请求秦夫人解救。在儿媳妇们眼中,秦夫人是一棵饱经沧桑的古槐树,可以给她们遮风挡雨。  秦夫人收起笑容:“这么说,不是客人了?把枪收起来,别吓着了孩子们。”  她的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很有分量。秦夫人嫁到李家四十多年,这种阵势还是第一次遭遇,很不寻常,脑子里就极快地琢磨这些兵的来由。想来想去,觉得李家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清兵大动干戈的。她缓缓站起来,抚摸孙子李宁的头,让他带着弟弟们外面玩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然后又转了头问首领,来李家有什么公务要做。首领大概被秦夫人的气质和从容所震慑,斜着眼睛打量她,心里猜想面前的老太太,是李家的什么人物。  楼下这么大的动静,楼上却毫无察觉,李牧涛铁砂炮一般的嗓门仍旧在说笑。首领朝楼上努嘴,几个兵丁就探着腰朝楼梯走去。秦夫人心里一紧,这些清兵显然是奔她的儿子们来的。  2  李家被外来清兵围困,自然是一件大事,大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中,早有腿快的人飞奔到小浃江清兵营部,把那里的情形报告给清兵上士,他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上士就有些恼火,毕竟小浃江是自己守备的区域,别说你宁波府了,即便是浙江府清兵到此执行公务,也总要跟他过个面。况且李家也是小浃江的脸面,打了李家的耳光,就等于打了小浃江人的耳光,就等于打了他上士的耳光。这是万万不行的。  上士立即带了十几个兵卒,旋风一般赶来。看到李家门前聚集的乡人,上士走路的姿势特别夸张,两只胳膊向外扒拉着,那样子像是在水中游动的鸭子。他要走给小浃江人看看,小浃江是他上士说了算,谁也不准在小浃江这块地盘上耍威风。  门前就有人喊:“快看,看呀,上士生气了的!”  在小浃江很少有事情能让上士生气的,上士生了气,也算是一件大事了。  众人注视着上士和兵卒气势如虹地走到李家门前,却被把守在那里的宁波府清兵拦阻了。上士真的生气了,一把推开清兵,说要见他们的长官。守门的清兵还算客气,随即带着上士走进李家大院。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喝彩,觉得上士真是给小浃江人争面子,居然把守门的宁波府清兵推了个趔趄,估计见了他们的长官,也不会给他们留情面。  有人当即从李家门前堆积的野花中,拣拾了几束艳丽的,预备上士出来的时候献上去。很多人反复搓着手,憋着劲儿要在上士出来的时候,响亮地拍打手掌。  工夫不大,上士出来了,弓腰走得很匆忙,跟在后面的兵卒一溜小跑,稀里哗啦不成样子。门前的乡人正准备献花,觉得上士神情不对,样子像缩水了的丝瓜,脑袋耷拉下去。于是都愣在那里,听上士有什么话要说。  上士对众人挥了挥手说:“都回吧,没什么好看的。”  一个手握鲜花的人终于走上前,把鲜花献给上士说:“跟他们怎么交涉的?让他们现在就滚!”  上士推开鲜花说:“都回吧,宁波府的公务,任何人不得阻拦。”上士说着离开李家门前,走了几十米远,又想起自己的职责,于是回头瞪了眼睛朝众人喊:“谁要是妨碍公务,别怪我不客气!”  虽然众人不知道上士跟里面的清兵如何交涉的,但从眼前的情势不难看出,上士碰了坚硬的墙壁,被弹了回来。  他的面色被撞得青灰。  上士的确是碰了壁,而且碰得很重。清兵们从楼上把喝茶的人带到楼下客厅,就点名把李牧渔和李牧涛提到一边,搜了他们的身。宁波府清兵的长官是一名协参领,职衔不算大,手中却握着浙江府总督的手谕。上士见到协参领,还没等他说完客气话,协参领就把手谕亮给他看了,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可以走了。”  上士愣了愣,本来他知道眼前的事情不该自己再掺和了,可协参领生硬的话,又让他觉得别扭,觉得自己就这样走开,似乎缺了点什么,于是就使劲儿拽了拽协参领,很善意地提醒他,李家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亲家是刚刚去世两年的朝内重臣王泰恩,李家老四是江苏盐局的总办,大清正四品官员,因此行事一定要谨慎。上士还特意把身边两位太太指给协参领看,说这位就是王泰恩的女儿……协参领嫌上士多事,不等他啰嗦完,突然拔枪对准他的脑袋,一言不发地怒视着他。上士额头便有细碎的汗珠冒出来,连忙倒退着走出屋子,不敢多言半个字。  其实协参领的举动是做给李牧涛几个人看的,上士进屋的时候,李牧涛正扯着大嗓门跟协参领较劲儿。清兵去了楼上客厅,让几位贵客受了惊吓,惹恼了李牧涛。这位曾经的上海青帮大佬才三十五岁,正是力气充沛的时候,性格中有几分绿林好汉的鲁莽,发威的时候甩一下胳膊能抡倒三四个人。如果不是二阿哥李牧渔劝阻,脾气暴躁的李牧涛,就会给协参领个大嘴巴。  活该上士倒霉,协参领正需要抬高自己身份的时候,他就冒冒失失进来了,恰好充当了协参领的靶子。  李牧涛自然看出协参领的用意,冲着协参领撇了撇嘴角。很蔑视。  “想耍威风,你找错了地方,给我滚远点儿!”  秦夫人已经明白清兵闯入家中的意图了,他们是要搜查奸党逆贼,这罪名是可以满门抄斩的,不敢胡闹。她训斥了李牧涛,给协参领弯腰施礼,说既然定罪奸党逆贼,总要有个出处。李家世代忠良,中法之战、中俄之战,李家挺身而出,竭力支援国家抵御外侮,每逢天灾,又总是倾其财力,惠泽一方,从没有做出伤害国家之事。秦夫人说话后,在场客人纷纷附和,历数李家爱国爱家的壮举。  协参领淡淡地说:“这些事情跟我无关,我只是奉命行事。”  老四李牧阳是官场上走动的人物,这时候自然要站出来了,他走到协参领面前,问道:“你总要说出个理由,为什么搜查我们?”  协参领说:“有人告发你们加入同盟会,密谋造反,是理由吧?”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很迷茫,似乎从来没听说过“同盟会”一词。到后来,老二李牧渔就对协参领苦笑了,说有人告发算不得理由,我要说你杀了人,就一定是杀了人吗?无凭无据呀。协参领也不做解释了,对清兵一挥手,清兵即刻开始搜查,楼上楼下翻箱倒柜,好一个折腾。秦夫人听着乒乒乓乓的声响,一直皱紧眉头。  她不发话,几个儿子尽管一脸愤怒,也只能忍耐着。  外面传来吵嚷声,李家的下人们闻讯赶来,围拢在秦夫人门外,一个个都很恐惧。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李家。  清兵们搜查得很仔细,他们在搜查一份同盟会人员名单。有可靠的举报,李家兄弟返乡操办阴寿,借机发展同盟会成员,并随身携带了一份同盟会人员名单。清兵们都很卖力,最终什么也没找到。其实就算有这么一份名单,要想从偌大的李家搜查出来,也如同大海捞针,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很多荒唐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而且总有发生的理由。  协参领应当想到这个结局,可他之前却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色,到了这个时候就琢磨如何收场了。李牧涛明知道协参领进退两难,故意不给他台阶下,翻着白眼问道:“找到什么了?我家可不是你家的菜地,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秦夫人最担心的就是李牧涛给协参领难堪,她没来得及给协参领打圆场,李牧涛就把话放出来了。  这话把协参领逼到死角,于是他便说:“请你们几位,跟我去宁波府走一趟,有话到了那里再说。”  清兵们上前要带走李牧渔和李牧涛,三太太王桢扑上去护住自家老爷,要顶替老爷去宁波府顶罪。一个清兵拽了她的衣袖,想把她拽开,不想这女人身子骨单薄,不吃大力气,被甩了个趔趄,蹲坐在地上。  对于这女人,李牧涛是不满意的。当初跟王家订婚,完全是双方父母的主张,等到把王桢娶回家,掀了盖头,李牧涛才看清她的模样,掉头出了洞房,去父母屋内抱怨,说这女人如何难看,断不可以跟她一起生活,趁早送回去了事。父母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一时有些慌张。姑娘刚抬进洞房就不要了,婚姻大事成了儿戏,李家从此没什么信誉可讲了。别说是婚姻,就是双方买卖,也不能说退货就退货呀!况且亲家是朝内的重臣,不可太随性。然而秦夫人又知道老三的脾气,惹恼了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暂时也只能和颜悦色规劝一番,到后来稀里糊涂应许他,来日可自由选取一位姨太太。李川平在世的时候,为了家业兴旺,给四个儿子立了规矩,不准吃喝嫖赌,不得随意纳娶姨太太。尽管李牧涛心里仍旧憋屈,但想到过后可以再娶一房,也算有赚不赔,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一些不满的话,回了洞房。  其实王桢相貌不难看,只是阅人的标准不同,李牧涛喜欢的是江南柳叶般的女子,而王桢却颇有北方女子韵味。  李牧涛的不满,王桢是很容易就看出来的,回娘家自然要跟父母诉苦,也是埋怨父母做主,给自己定下这桩婚事。尽管王泰恩是朝内重臣,但女儿真若被男人退回来,他也是无计可施的。越是位居高官,越是要脸面的,朝内重臣的女儿被男人退货了,一定给人留下笑柄。父母跟女儿说了一番道理,教她如何做好男人的太太,如何学会忍耐。另一边对于李牧涛更加宠爱,每次他来王家,都是高规格款待,并婉转许诺一定会倍加关照他的前程。李牧涛并不买账,他憎恶慈禧太后和那群大臣们,觉得他们只会卖国求荣,这其中也有他的岳丈。因而无论王家对他如何器重,依旧很少去王家走动。在前程方面,李牧涛也从不跟岳丈提出任何请求,对于官位毫无兴趣。李家尽管非常富有,但对于儿孙管教严格,总是让他们从徒工开始做起,一步一步地努力学习经营之道。李牧涛十几岁就在上海滩拼搏了,娶王桢的时候,他已经凭着自己的胆识和聪慧,在铁路、丝绸和茶叶等经营项目上,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他做生意没有大哥李牧水那份精明,也没有二哥李牧渔那份淡然,却比几个兄弟都能吃苦,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李牧涛平时对王桢并不算坏,在他看来,对女人不好的男人,猪狗不如。因此在家里,他给了王桢充分的权利和自由。王桢也很守妇道,总是把自己家的老爷捧在手里。她牢记了母亲的话,做女人就要把自己的男人伺候好,男人就是你的天。尽管父亲是一品大臣,但在李家,王桢很认真地扮着自己的角色,对阿姆秦夫人尽职尽孝,对老爷李牧涛温顺贤良。老爷生气了,她不做声,把委屈憋在心里;看到老爷高兴了,就趁机责怪老爷的错处,让老爷适当反省自己。从大家小姐变成大家太太,她确实用了不少心思。  因此尽管李牧涛不喜欢王桢,却也说不出她的坏,日子过得倒也平静。  自己的女人有一万个不好,也是不能被外人欺侮的。一个小小的清兵竟敢将王桢推倒在地,对李牧涛来说是一种侮辱。不容分说,他大吼一声冲上去,一拳将那个清兵击倒,转身将另一个冲上来的清兵摁在地上。  两个清兵在李牧涛背后举起长枪,对准李牧涛高喊:“别动!再动就打死你!”  李牧涛愣怔了一下。  秦夫人失声喊道:“不要开枪!”  话音未落,二楼一个身影飞身而下,不等清兵醒过神来,协参领已经被锋利的短刀锁住喉咙。飞身而下的是上海青帮的杀手王胜,人称“蝙蝠王”。此人长得瘦小,却有一双猿臂,很适合攀岩越墙。李牧涛虽然早就离开了青帮,但因为他对蝙蝠王有恩,蝙蝠王也就经常给李牧涛当跟班。蝙蝠王长得瘦小,样子像侏儒,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总能在关键时候杀对方个措手不及,所以李牧涛外出办事,喜欢把他带在身边,对外称他是自家的仆人。  李牧涛长出了一口气,对协参领骂道:“狗东西,你说我蓄谋造反,老子今天就真反了,先把你的狗头割下来!”  协参领脸色顿变,正不知如何应对,外面传来一声呵斥:  “三弟,不要胡来!”  进屋的就是李家掌舵人李牧水,看上去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他走到协参领面前,移开锁在协参领喉结的短刀,双手作揖说:“多有得罪,请包涵。”  回头又对李牧涛说:“人家奉命办事,不可动粗,有理讲理,无理认罚,我们李家做人一向磊落,不需要动刀动枪的!”  虽是对李牧涛说的,其实也是说给协参领听的。  刚才协参领惊出一身冷汗,脸上的傲气早就消散了,这时候正需要寻找脱身的理由,听了李牧水的话,就顺水推舟,瞪了李牧涛一眼说:“这位爷说得在理,走吧几位,有理去宁波府说去。”  李牧阳板着脸说:“这位官差,该搜查的都搜查了,并没有真凭实据,还要带他们去做什么?”  协参领犹豫着说:“哦,是这样的,我跟你说……算啦算啦,跟你说也说不清楚。”  李牧渔上前逼问:“别含含糊糊的,总要说说的呀?”  协参领一挥手,有些不耐烦了:“这么说吧,谁都知道你们李家是名门望族,既然上边派我来,一定有派我来的道理。浙江府那边发话了,宁波府就要照办。我来了,人没带回去,如何交差?”  李牧水将一包东西塞到协参领手里:“你把李家里里外外都搜查了,该盘问的人都盘问了,并没有发现异样呀。上边问起要找的人,就说屋里没有,就算有人密报我们从上海回来了,可并没有亲眼所见,你想交差,总会有理由的。我们李家今天太忙乱,就不招待各位了,这点银子,算是给兄弟们的酒钱。兄弟你也是聪明人,我们李家不是一拳就能打死的病猫,这几年上上下下挺乱腾的,多留一条路也不是坏事,你说呢?”  协参领心里明白,今天要想从李家带走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得罪了李家确实不是明智的选择。如果这几年不是内忧外患,人心惶惶,浙江府怎么敢跟王泰恩的亲家找麻烦?  协参领沉思片刻,突然笑了。  “这么说,李牧渔和李牧涛,没从上海回来?”  李牧水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也笑了说:“没有,绝对没有回来。”  “那好,算他们运气。你转告他们,就说有人盯上他们了,让他们平时说话小点儿声音。”  协参领瞥了李牧涛一眼,显然是挖苦李牧涛铁砂炮一般的嗓门。李牧涛想反击,看到秦夫人和李牧水都注视着他,也只好装糊涂,把脸扭向别处,似乎眼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游戏,跟他并不相关。  协参领一招手,清兵立即撤出屋子,朝大门外走去。李牧水跟着出屋,本想送出大门外,协参领双手作揖,婉拒了他的好意。李牧水突然悟出了道理,笑了说:“不便远送,一路走好。”  门外,李家的孩子和下人们都紧张地等待着,不知道李家要遭遇什么大难。看到清兵离去,他们慌忙拥进屋内,把秦夫人围在当中,因为刚才的过分紧张,有几个女人在秦夫人面前忍不住哭了。  李牧涛高声嚷道:“这伙孙子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我们李家闹事,活得不耐烦了。”  他是说给眼前李家下人和孩子们听的,算是给他们压惊,不想被返回来的李牧水听到了。李牧水有些不高兴,用力咳嗽一声说:“三阿弟你就别再张扬了,今天你差点儿给咱家惹了祸!”  李牧涛在李家下人们面前,被李牧水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有些丢面子,于是气哼哼地说:“我张扬是我的事情,惹了祸砍我的脑袋,你别害怕,牵连不到你身上!”  秦夫人再也憋不住火气了,抓起身边的鸡毛掸子,劈头抽向李牧涛:“让你说混话!”  由于用力过猛,鸡毛掸子“咔吧”一声断成两截。断裂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惊雷,把众人震呆了,看着秦夫人一起一伏的胸脯,谁也不敢出声了。秦夫人极少这样生气的。  五大三粗的李牧涛,挨了母亲突然的一击,愣怔在那里,目光怯怯地看着母亲。  “你跟大阿哥怎么说话的?!我今天再跟你们说一遍,你大阿哥是咱们李家掌舵的,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像没了王的蜂子,乱嗡嗡了!你们记住,以后谁再跟你们大阿哥没大没小的,我饶不了他!”  几个兄弟急忙点头。  秦夫人目光盯住李牧涛不放,于是李牧涛就垂着头,走到李牧水面前鞠躬:“大阿哥,牧涛给你道歉了。”  刚说完道歉话,抬起头的瞬间,李牧涛不满地挖了李牧水一眼,恰巧被李牧水看见了,李牧水也毫不客气地瞪了李牧涛一眼。  李牧涛和李牧水之间并没有多大的矛盾,只是两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从小就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磨嘴皮子。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两个人的气场相互排斥。  李牧水叫了声“阿姆”,想把自己心里的担忧说出来,秦夫人猜到他要说什么了,轻轻摇头,说:“有话静下来再说,现在外面乡亲都看着我们,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有人问刚才的事情,就说是一场误会。时辰到了,该去坟地了。”  在场还有五六位贵客,这时节觉得应当告辞了,在给秦夫人鞠躬之后,纷纷散去。  秦夫人说得不错,李家大门外聚集的小浃江乡人们,不知道李家院子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悬着一颗心等待着。于是李牧水和李牧渔几位兄弟,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走出院门。在他们身后是女人和孩子,出门就坐上了轿子。  浩浩荡荡的李家队伍,朝着十里外的雾云山出发了,乡人们这才安心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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