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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雾云山是李川平的父亲发家后,请风水先生寻到的一块祖坟。青山绿水,极幽静的地方。祖坟四周的两千多亩土地,也是父亲买下的,并在这里建造了祭祀堂和临时居住的房子,聘请大管家和账房先生,负责经营这里的土地,照看李家的墓地。从此年年岁岁的清明节和春节,李家后人都要到雾云山祭奠祖宗。  雾云山一带的土地,种上的粮食供应李家各户之外,剩余的大多用于救济贫穷的乡人。李家不太看重土地里生出的这些小利,他们是靠别的生意创造财富。李家还在雾云山设立一个棺材铺,用山中一些枯死的树木,打做了若干的棺材,供那些死后无钱买棺的人容身。这些善举足可以看出李家人的善良。  午饭前,李家老少赶到雾云山,虽有些人疲马乏,但为山中景色所诱惑,人人满脸喜悦。最快乐的是孩子们,全不像来墓地祭拜的,似乎是郊游而来,小鸟一般叽叽叫着,很快散在花草树木之中,父母大呼小叫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他们归拢回来。喊叫孩子们的时候,父母们将声音放了大量,像是一场吆喝比赛,一声高过一声。其实他们也是借机在空旷的山里舒展嗓子,把平时憋屈在心中的胆怯与沉闷,宣泄给寂静的空山。  先前来的儿媳们,已经差下人在李川平墓地前摆放好了祭品,众人在秦夫人的带领下,按照长幼次序一排排列阵,烧纸钱、磕响头。  做完了祭拜仪式,秦夫人走到李川平墓地旁边的空墓穴前,站立良久。空墓穴是当年为李川平建造坟墓的时候,一起修建起来的,预备秦夫人使用。墓穴入口用砖石虚掩,由于年头久了,有几块砖石塌陷,野兔或者山里别的什么动物,抢先在里面驻扎了。秦夫人看了肯定不爽,脸色挂了阴云。这是可以理解的,秦夫人未来的新家,自己没进去就让山里的动物享受了,换了你也不会高兴。  大概李牧水看出阿姆的不满,就许诺立即通告守墓人,将墓穴里的入侵者清理出去,将墓口封闭严实。  之后,众人又去祭祀堂,面对已故去的先人牌位,焚香叩首。本来这个仪式是附带的,却由于今天清兵的侵扰,使这个仪式颇为庄重了。老爷太太们长跪不起,祈求祖宗神灵保佑李家子孙逢凶化吉,世代平安。  早已过了晌午了。他们就在雾云山用午饭,下人们备好了丰盛的食物。孩子们忙着玩耍,草草吃过后,去野地里撒欢了。老爷太太们喝了一些酒,本该饭后去临时房屋休息,却因为心里有事,都聚在秦夫人屋内,议论清兵的事件。曾太太和陈菊、孙灿,没亲眼见过清兵搜家的阵势,缠着叶禾和王桢描述当时的一些细节,一边听一边惊叫,像是听鬼故事,满脸的恐惧。  秦夫人因为有事情跟李牧水几个人商量,就让几个儿媳去别的屋子说话。她说:“别在这儿一惊一乍的,回屋子歇息吧,我有话要跟你们爷说。”  太太们都把自家的男人称作爷,单从称呼上就可看出,这些显贵的太太,在男人面前还是矮三分的。  太太们退去。秦夫人身边的丫鬟说:“老太太,我去看一眼少爷们,别让他们在山里磕着碰着的。”  其实各家的丫鬟都紧紧跟在少爷和小姐身后,用不着秦夫人身边的丫鬟操心,只是这丫鬟知趣,知道秦夫人有要紧的话跟爷们说,借故回避了。  丫鬟在主子身边待久了,可以解读主子的每一个眼神。  丫鬟出屋后,秦夫人吩咐李牧水掩了门,几个儿子围在她身边,都突然沉默了。别看李牧涛咋咋呼呼的,其实心里也知道这次清兵的光临,颇有些不祥。丈人虽然驾鹤西去,毕竟只有两年,应该还残留一些余威。再说了,就算没有丈人,大阿哥李牧水是上海商会总会会长,四阿弟李牧阳是江苏盐局的总办,按说浙江府是不敢轻易下令搜查李家的。  李牧水也想到了三弟丈人王泰恩的余威,但更多的还是猜测几个兄弟是否真的加入了同盟会。孙中山先生在日本成立同盟会,是要推翻清王朝的,别说王泰恩的余威了,就算他还活着,这罪名也是很难逃脱的。  他打破了沉默说:“现在都是自家兄弟,我想问你们,到底谁加入了同盟会?”  李牧涛第一个站出来,然后是老二李牧渔,过了一会儿,老四李牧阳竟然也站出来了。三个人瞪眼睛看着李牧水,毫无愧疚之意。只有老五李牧月站在后面,晃荡着脑袋,像是一个看客。  李牧涛和李牧渔加入同盟会,是可以说通的,李牧水并不奇怪,身为江苏盐局总办的李牧阳入会,就让李牧水搞不明白了。李牧阳向来处事谨慎,怎么突然变得冲动起来了?李牧水早就知道有个同盟会,只是不知道同盟会能够让李牧阳这样的人冲动起来。可见同盟会是很危险的。  李牧水带着责备的语气说,四阿弟呀,我说什么好呢?你是官场上走动的人,头脑应当最清醒了,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你却带头做了!尽管咱们李家是江南望族,可眼前时局混乱,稍有不慎就会给咱们李家带来灭门之灾,这个道理需要我说吗?今天的事情就是个教训,赶快退出同盟会。  李牧阳非常尊重李牧水,说大阿哥,我知道你是为我们李家担着心,可你看看朝中那些人在干什么?在卖国!他们把我们的山河一块一块地割让给洋人,这么下去,我们哪有生存的地方?卖国就是卖家呀,迟早有一天会把我们李家一起卖了!  李牧渔点头说:“四阿弟说得在理,我们冒险参加同盟会,就是不想卖国卖家!”  孩子们争论的时候,秦夫人微微翘起下巴,认真听着。她的这种姿势,给了孩子们一种鼓励,使他们放开胆子说话了。  李牧涛一挥胳膊:“朝内那些当官的,就知道卖国求荣,像我们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都不敢站出来说话,这个国家就完蛋了!”  李牧水说:“国家的事自然有人操心,我们先把自家的事管好。我说老三,其实你的生意做得挺好的,就是不安心,你要是踏踏实实做生意,我们李家的祖业一定会更兴旺。”  李牧涛说:“大阿哥,我安不安心你别管,李家的祖业有你料理就够了,咱们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涉!”  李牧水生气了,什么叫互不干涉?李家是一条大船,不管哪儿漏水,这条船都要沉没。他说:“我不想跟你们废话,今天当着阿姆的面,我把话说得难听一些,你们加入同盟会不是个人的事情,牵扯到李家老少的安危,谁要是不退出来,就是我们李家的逆子败类!”  每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看事物的角度就不一样。李牧涛和李牧阳站在民主革命的位置,想到的就是国家的荣辱。李牧水站在掌门人的位置上,自然看到的是李家的安危。  屋内带有一些火药味儿了。大家都看秦夫人,以为她该说话了,没想到她仍旧微微翘着下巴,做出仔细倾听的样子。并不是她心中没有主见,而是想多听听孩子们的争执。这些争执是平时很难听到的。  这时候,坐在最后面的一个人说话了,声音不大,很柔和,仿佛说给自己听的。他说:“有钱有势的人拳头大,国家危急时刻理当站出来承担一些责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朝政腐败,国家遭洋人蹂躏,李家怎能不受侮辱?”  听声音,秦夫人就知道是老二李牧渔,因为他是读书人,平时接触了很多上层人士,总会有出人意料的观点。于是秦夫人就说:“老二,站起来说话。”  李牧渔站起来,走到秦夫人前面,站直身板说:“咱们李家祖上护国护家,抵御外侮,从来没当缩头乌龟,所以才赢得外人敬重,所以才事业发达,倘若我们只顾李家老少性命,苟且偷生,活得还有什么尊严!”  话说得铿锵有力,秦夫人禁不住转动了一下脖子,察看几个孩子的表情。  这兄弟五个的性格差异很大。李牧渔比哥哥李牧水小三岁,今年正好四十岁,他不像李牧水那样圆滑,身上有读书人的那种激情和浪漫,偶尔的冲动是难免的。但相比较李牧涛而言,他还是沉稳了许多。前些年,他接受了科学和民主革命的启蒙,心中就发誓要去承担起一个民族的责任。应当说,李牧涛的许多进步思想,都是受了他的影响。只是这个李牧涛,一身江湖义气,在处事上缺少李牧渔的那份冷静和细致,常常惹出不少乱子,让李牧渔头疼。这也正是老大李牧水最讨厌李牧涛的地方。老四李牧阳在官场上混久了,比较看重名和利。老五李牧月倒是个最潇洒的人,眼睛只盯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之外的事情并不多问。  李牧渔的一番话,惹恼了李牧水。按说他是李家老二,这个时候应该给李牧涛做表率,没想到他却跟弟弟们一起胡闹。  李牧水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把现场的人吓了一跳:“依照你这么说,我们李家人不参加同盟会,就成了缩头乌龟了?抵御外侮,我们李家义不容辞,可推翻大清王朝,就是犯上作乱。大清朝虽有弊垢,却不是我们能够操心的,我们李家有多少人在吃大清的俸禄?你再敢胡说,我抽你的嘴巴!”  说罢,李牧水跨近一步,目光盯住李牧渔的眼睛。  李牧月忙朝李牧水拱手作揖,说:“大阿哥,都是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好不好?有这个闲时间,咱们不如喝酒去。”  李牧水不理睬李牧月,他把对李牧涛不能发泄的怒气,一起泼向李牧渔了。这叫杀鸡给猴看,挫了李牧渔的锐气,李牧涛和李牧阳也会有所收敛。只是李牧渔内心的激情还没充分燃烧,于是脸色涨红了说:“当政者心中根本没有民众,这样的清王朝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如连根拔掉!我这辈子就是饿死,也不会吃大清的俸禄!”  作为掌门人,李牧水的巴掌只能打出去了。很清脆,打在李牧渔左脸上。  李牧渔没有躲闪,他用怨恨的目光看着李牧水。李牧渔如果躲闪了,李牧水也就到此罢手了,你不躲闪什么意思?不就是挑衅吗?既然你是硬骨头,那我也只好硬啃了!  李牧水心中的火气蹿得更高了,抡起巴掌又要打下去,秦夫人忙伸手护住了李牧渔。  她说:“牧水,不要动气,牧渔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原先不知道同盟会是个什么帮派,刚才听你们几个争辩,也明白了几分。我虽然不懂外面世界的大事,可也知道这些年我们很多好地方都被洋人拿走了,再这么软弱下去,身上的衣裳都要被人扒了去,该站出来的时候,就不能缩头缩脑的!”  “阿姆,枪打出头鸟呀。”李牧水有些焦急了。  秦夫人也加快语速,跟了一句:“狼吃群尾羊。”  李牧阳立即点头赞许。畏缩在羊群后面的羊,一定是虎狼攻击的对象。李家乃江南望族,决不能做孱弱的羊。  李牧水知道阿姆的意图了,不再申辩,略带牢骚的口气说:“既然阿姆说话了,就随几个兄弟们折腾吧。只是,我担心他们会给李家带来灾祸。”  其实李牧涛几个人是否退出同盟会并不重要了,眼下需要琢磨的是,谁告发了他们,又是谁下令清兵搜查李家,这才是李家灾难的隐患。今天清兵搜家了,明天就可能抓人,长此下去李家就没有太平日子了。秦夫人嘱咐老四李牧阳,立即打探虚实,弄清背后那只黑手,必要时去宁波府走一趟。  交代完事情后,秦夫人随口说道:“是祸躲不掉,咱们早准备就是了。”  屋里光线暗淡下来,秦夫人推开窗,才晓得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清明落雨,也是极正常的事。雨中的山坳,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花草树木隐在雨雾中,只看到山脉起伏的轮廓。从窗口飘进来的空气,湿润里夹带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孩子们又在细雨里找到了新鲜的快乐,太太们却不敢撒手,死死地把他们困在院子里。被雨水浇湿了的山野到处湿滑,且雨雾中隐藏着朦胧的鬼影传说,太太们担心孩子走进雨雾中,也会像雨雾般飘散,再也走不回来了。不知哪家的少爷,正扯着嗓子哭泣,大概因为淘气,被母亲打了几掌。  按照往常,这样的天气,秦夫人可以坐在窗前,欣赏窗外飘过的一团团雨雾,呼吸山野清新的空气。但今天她心里仿佛有一团雾气,阴沉沉的,就失去了这个雅兴。  秦夫人关了窗,把一团雨雾关在窗外。  看天气,秦夫人今夜是要住在这里了,曾太太就指派下人准备晚饭。往年这个季节,老爷太太们到墓地,都要在这儿过夜的,并不是腿脚累了赶不回去,而是专门留下来看夜色,留下来呼吸山里空气的。现在秦夫人和李牧水几个爷们,心里装了事情,都想天黑前赶回去,并不情愿留宿。再看天气,细雨并没有歇停的意思,冒雨赶路肯定很危险的。无奈,只好留在雾云山过夜了。  太太们都不希望冒雨赶路,听说留宿了,忙差丫鬟去收拾房间,预备晚上所用的一切物品。  当中有一对年轻男女最是如愿,这个美妙的夜晚注定成为他们一生中美好的回忆。男的是李牧谣的儿子朱山影,女的是李牧水的女儿李静。朱山影今年十九岁,李静十七岁,因为年龄相仿,朱山影住外婆家的时候,喜欢跟李静一起玩耍。前年朱山影去国外读书,一晃两年过去了,如今见面,李静已经出落成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生出别样的感觉。两个人正值青春期,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对双方都具有诱惑。他们总是找机会待在一起,即便不在一起的时候,也要远远地用目光交流着。  他们都被爱情俘虏了。  清明前后的细雨天,正适合谈情说爱。而且是在幽静的空山里,面对雨雾中新鲜的花草。这场雨仿佛是为他们两个人飘落的,让他们内心充满了甜蜜,也略带了一些伤感。爱情本身就是甜蜜和伤感的混合物。  阿舅们在争论同盟会的时候,朱山影和李静站在屋檐下的回廊里说话。他不知道外婆和阿舅们在商量什么,只希望他们商量到天黑。廊外的细雨不时地飘到他们身上,拂面的空气也是湿润的。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害怕惊动了这绵绵的细雨。  他说:“这雨一会儿就要停的,我敢说。”  她说:“是吗?也不准。清明前后的小雨,常常淅沥几天呢。”  他说:“几天才好。只是,我敢说,一会儿就歇了……”  她说:“你看哪有歇的意思?我看不出。”  于是两个人就一起看远处的雨雾,远处的山。他也知道雨雾还很浓,只是心里总忐忑不安,担心细雨停歇了,阿舅们就要拔营回府。  看远处雨雾的时候,都不说话了。他们的身子相隔一个拳头,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热度。他们的身子都是滚热的,以至于身边有一层温暖的气流在回旋。  终于,有丫鬟在回廊里匆匆跑过,告知各家,阿姆答应今夜留宿雾云山了。朱山影心里终于踏实,转头看了一眼李静说:“要是雨停了,我们可以去外面走走,你看这雨,下起来没完了。”  李静笑了说:“你到底是希望它停下,还是希望它淅沥下去?”  朱山影也笑了。他看出她猜透了自己的心。  另一边,李静的弟弟李宁,正远远地瞅着朱山影,他已经知道了不少男女之事,看到姐姐李静跟朱山影黏在一起,觉得好笑,就想使些坏心,把远处玩耍的李风和李阔喊到身边。他说你们看见了呀?朱山影哥哥兜里有小糖人,你们谁要?悄悄从他兜里掏去。李风十二岁,李阔才六岁,都是喜欢糖人的年龄,于是就毛腰从后面接近了朱山影,突然扑上去,各自拽住一个裤兜掏去。  朱山影被吓了一跳,看清是两个表弟,就忙用手护着裤兜,说你们要做什么?别弄脏了我的裤子,看你们的脏手,走远点。两个小家伙喊着要糖人,不管朱山影怎么解释,就是不依不饶。起初的确是想得到糖人,到后来变成一场游戏,围着朱山影的身子转圈,去掏他的裤兜。其实裤兜已经被掏过了,什么也没有,但他们还是要掏。  裤子弄脏了不碍事,可好好的一团气氛被搅乱了。朱山影心里焦急,难免对他们凶了一些。到后来李阔就哭了,去向母亲告状。  陈太太跟李牧谣聊天正欢,儿子哭着回来了,说山影哥哥兜里有糖人不给他,还打了他。李牧谣就一把抱过了李阔,擦了他脸上的泪水,笑了说:“你听谁说山影哥哥有糖人?肯定骗你呢,山影哥哥早就不吃糖人了。他真的打了你?回头姑妈去打他,给你出气!”  李阔很执著,缠着姑妈李牧谣即刻去教训山影哥哥。李牧谣无心聊天了,就索性走出屋子,看看外面的天气。陈太太心里不悦,出屋找女儿李湾,弟弟本该她来照料的,她跑哪里去了?  李湾一个人在房屋后院,坐在一根枯木桩上发呆。一把雨伞顶在头上,雨伞歪斜了,细雨润湿了她的半面身子,她却不知道将雨伞扶正,就那么任雨伞斜靠在肩头上。她在看远处的山,远处的雨雾,还有远处看不见的幻想。这女孩才十岁,喜欢独处,想一些跟年龄不相称的事情。  陈太太喊了半天,不见李湾应声。临时居住的屋子太多,陈太太猜不赢女儿躲在哪里玩耍。这时候,自家的丫鬟慌慌张张跑来了,她就把怨气撒到丫鬟身上:“哪里疯去了你?不知道看管好少爷?!出了差错,我饿你三天!”李家的太太们平日对下人比较温和,但真要怒起来,下人也是很怕的。丫鬟忙把李阔抱在怀里,甜言蜜语哄劝着。  陈太太站在屋前,瞥见了回廊里的朱山影和李静,忙捅了一把身边的李牧谣:“姐,你看山影。”两个人看去,很容易就明白了。陈太太笑了,对姑姐李牧谣说:“哎呀,我们怎没想到?姐,去跟大阿哥和大阿嫂说说,很好的一对呀。”  两个女人发现了新的话题,突然兴奋起来。说到后来,都觉得这事情应当先通报秦夫人,让阿姆出面调解这桩婚事。  朱山影发现对面有人看他们,就拽了拽李静的衣袖,说雨水好像停了,我们出去走走吧。两个人绕过回廊的木柱,从后院拐出去,在后院就遇到了呆坐在雨地里的李湾。最初李静没看清李湾的面孔,只看到雨雾里坐了一个人,吓了一跳。她说李湾,你一个人在这里做啥?像鬼魂,吓死人。李静以为李湾跟什么人闹别扭了,跑这里赌气,她走近李湾身边,想说几句安慰话,没想到李湾却小声问:“姐姐,你说人为什么要死?阿爷长得什么样子?”  李静的心紧缩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没头没脑的痴呆话。她没太在意李湾的情绪,猜测阿爷死的时候,李湾刚出生,记不得阿爷的相貌,大概坐在这里想阿爷了。于是拍了李湾一巴掌,说你别胡思乱想了,赶快回屋里去,小心身子着凉了。  跟李湾错过身子后,朱山影又回头看了几眼,正巧李湾抬头,与他的视线对上。  朱山影对李静说:“李湾妹妹怪怪的,你不觉得吗?”  人的性格中的某些特质,是与生俱来的,只是童年时候,多被做父母的忽略了。李湾内心感悟世界的触觉特别敏锐,因而小小年纪,脸上就常常涂了淡淡的忧伤。  李静自然不会在意李湾的状态,她的心思在朱山影身上。她不知道,李湾也喜欢朱山影,她看着朱山影与李静亲近的背影,神色凄婉。  4  雨水看上去停了,其实还有雨雾在飘落。朱山影和李静沿着羊肠小路缓慢地走着,雨雾附在他们的头发和脸上,凉凉湿湿的。或许小路太窄,两个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就拽住了。他牵着她,或者她牵着他,慢慢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木中,蜿蜒的小路也就卧在那里,再不肯向前延伸了。  两个人站定,身子拥在一起,听草丛里虫儿的叫声,听树林里雨水滴滴答答的细碎声。的确是很美的音乐。这种心境和气氛,一生不可多得,有一次也算幸福了。  时间静止了,可雨雾还在飘落,慢慢地洇湿了他们的头发。他脱了外罩,罩住两个人的头顶。  衣服的下面,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了。  他说:“盖好,弄湿了身子,会冷的。”  她说:“已经湿了……”  她后面的话听着很含糊,显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陈菊眼见两个孩子出了院子,就去李牧水的夫人曾太太那里,把事情先跟大阿嫂通报了。曾太太听了自然很高兴,女儿李静正是待嫁年龄,李家这样的望族,能寻到门当户对的确实不易,若是再拖几年,怕是误了女儿的青春。况且朱山影又是姑姐李牧谣的儿子,知根知底,亲上加亲。  曾太太就委托陈菊晚饭后,去摸清两位年轻人心里的想法,果真相爱了,才好请出阿姆做主。  两个年轻人返回的时候,几处屋子的窗户亮起了灯光。他们走进餐厅寻找位置,吃饭的人太多,一时不知道该在哪里坐下。陈菊已瞅见他们,差丫鬟跑过去引路。两个年轻人走到餐桌边才发现,他们的母亲曾太太和李牧谣都在,于是腼腆地笑了笑。  做母亲的并不多问他们去哪里了,他们湿漉漉的衣服说明了一切。李静身上依旧穿着朱山影的衣服,几位太太都看在眼里了,免不了会心一笑。  李牧谣抬手给李静夹了一块五香豆腐干,这种豆腐干是放在酱油和八角茴香里煮熟的,味道纯正。曾太太见了,也慌忙给朱山影夹了一块豆腐干。大概两位母亲做得太明显了,朱山影谢过舅母后,觉得舅母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就笑了说:“舅母,我今天是不是突然好看了?”  几位太太终于笑出声来。  母亲李牧谣笑着嗔怪儿子:“怎么跟你舅母说话的?你成了刺猬了,看你两眼都不成吗?舅母疼你都不知道,没良心的。”  一边的陈太太说:“大阿嫂那眼神,也太直白了,恨不得现在就把山影揪回家里。”  又是一阵笑。两位年轻人的脸上微微泛了红晕,却不扭捏。姑母或者舅母,都是最亲的人了,小时候裸着身子在她们怀里睡过觉,都知根知底的,没道理害羞。  晚餐后,李牧渔、李牧涛和李牧阳兄弟三个,依旧议论动荡的政局。李牧水把李牧渔喊了出去,说有事情要跟他说。其实并无事情,只是想说服文静的二阿弟,退出同盟会。  李牧涛是个直脾气,看到李牧水拽走了李牧渔,就气呼呼地对李牧阳说:“阿弟你看到了?大阿哥觉得是咱俩把二阿哥带坏了,他是想拉拢二阿哥对付咱俩,还是咱李家掌舵人呢,什么胸怀呀!”  李牧阳忙说:“三阿哥,你别瞎咧咧,都是自家兄弟,不要相互猜忌。你也要理解大阿哥,作为家族掌门人,稳重最重要,兄弟们总不能都是急脾气热性子。”  李牧月也说:“没道理,我怎么没被你们带坏了?”  李牧涛没好气地说:“你除去喝酒打牌,还会做什么?!”  李牧水确实不想让李牧渔跟李牧涛搅合在一起,他把李牧渔拽进自己屋内,责骂他一通,说你一个读书人,跟着他们折腾,能有好结果吗?  李牧渔不服气,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  李牧水说:“你还鸿鹄呀,我看你还不如一只水鸭子。”  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到后来就吵闹起来。  曾太太寻找李牧水,要将女儿的事情告知老爷,恰巧遇到兄弟两个的争吵,就插了嘴说:“两位爷,你们俩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李牧水气呼呼地问她什么事情,她本想说女儿的婚事,但见他烦躁的样子,也就无心说了。  她说:“没事,二里地外就听到你们吵闹了,以为动了手呢。”  李牧水说:“你别管闲事,出去吧,我跟牧渔谈事。”  曾太太说:“你们就是打得头破血流,我都不会管的,只是别弄出这么大动静。”  说完,曾太太气呼呼地给他们关严了窗户,然后看了他们兄弟一眼,转身带上房门,去找陈太太了。  陈太太跟朱山影和李静交谈后,事情已经明朗了。想到今天是给公公做阴寿的日子,就跟曾太太商量,暂时不跟阿姆通报此事。  不想这事情很快在丫鬟中间传开,秦夫人身边的丫鬟听说后,学给秦夫人听了。如果是别的坏消息,丫鬟是不敢在秦夫人面前嚼舌头的,但这种人人听了心里欢喜的事情,说了也无妨。秦夫人听了,即刻让丫鬟把几位太太招到身边详细盘问。她说:“天大的好事呀,亲上加亲,回头选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  这个晚上,几乎每个屋里的女人们,都在谈论这件事情。悠闲的夜晚本来就需要话题的,且这个话题很适宜湿润的雨夜。  第二天早晨,院子内一阵慌乱,各家快速准备物品,轿子等候在院子外的路边。雨雾已经散去,可天空还阴着,微风带了些寒意。秦夫人年岁大了,昨夜睡得较晚,面容显得憔悴了许多。李牧水特意走过去叮嘱她的轿夫,路上走得平稳一些,让阿姆打个盹。又叮嘱身边的丫鬟,切不可让阿姆受了风寒。  李家老少离开了雾云山,一路泥泞。秦夫人回到家中,有些困顿了,洗了把脸就靠在床上歇息了。  午饭的时候,秦夫人还迷糊着,女儿李牧谣就吩咐下人不要打搅阿姆了,等她醒来再用餐。丫鬟一直守候在秦夫人房间外的客厅里,唯恐那些少爷小姐们闯进来打闹,惊醒了她。然而李牧阳公务在身,下午要去码头乘船回南京。李牧水、李牧渔和李牧涛得知后,说既然要走,大家就一起走吧。其实他们几个在上海也有一摊事情等着处理,实在耽搁不起。午饭后,四个儿子一同过来跟阿姆辞别。过来了几次,都被丫鬟挡在门外。  时间不允许拖延了,他们就让李牧谣代向阿姆道歉,预备不辞而别了。几个人在客厅说话,屋里传出了秦夫人的声音,问哪个要走?说不能让牧谣和山影娘俩走,要把山影跟李静的婚事商定好了。看样子阿姆对这门婚事很在意的,睡梦中还琢磨呢。  几个人忙进了屋子,告诉阿姆是他们下午要走,并各自说明要走的理由。秦夫人点头,忙起身下床,招呼丫鬟给她准备出门的衣服,她要亲自送儿子们上船。这样一来,儿子们有些诚惶诚恐,一再摁住她,不许下床。女儿牧谣也上前劝阿姆,说如果阿姆去渡口送别,家中老少都要随行去渡口,太折腾人了。  秦夫人终于让步了,说:“好吧,我送他们到大门外。”  要走的几个人匆忙回家收拾物品了。秦夫人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艳丽的衣服,早早去了大门外等候。儿媳们也不敢怠慢,都随了阿姆身后,站在了大门外送别李家的老爷们。那场面自然又招引了小浃江许多乡人,围在后面看光景。  一切都备齐了,轿夫在一边等候着,李牧水、李牧渔、李牧涛、李牧阳兄弟四人,依次上前给秦夫人施礼。  秦夫人招手让他们近前,说:“别慌着走呀,过来吧。”  几个人明白了,阿姆是要摸他们的脸蛋儿。从小到大,儿子们出远门的时候,秦夫人总要爱怜地抚摸一下他们的脸蛋儿。只是儿子们没想到阿姆在大庭广众之下,依旧要完成这个仪式。  他们小心地走到阿姆身边,微微弯腰,探过身子,把脸蛋儿送到她面前。秦夫人伸手一个个摸了。她说:“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在外面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骨。”  儿子们频频点头,等到他们直起腰的时候,众人看到他们已经满面泪水,连一句“走了”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再次给阿姆鞠躬,然后对身边的轿夫挥手,快步离开门前。  在场的李家太太们,眼圈都红了,想向前走几步送行,见秦夫人站着没动,也都稳住了身子,不敢失了神态。  秦夫人高高仰起下巴,目光落在儿子们的背影上,跟随着那一起一落的脚步,去了远处。她极力挺直身板,仿佛这硬朗的身板可以辅佐身在他乡的儿子们,抵挡一些风雨。李家虽然红红火火,可再大的家业,总需要几棵大树顶风冒雨,支撑起一片宁静的天空。这几个在外面闯荡的男人,就是这样的几棵大树。  秦夫人的心情显然受到了儿子们离家的影响,一整天闷闷不乐。上了岁数的人,情绪很容易波动,就像太阳雨的天气,一会儿阳光灿烂,一会儿雨水涟涟,有时候也会阳光和雨水一同落下来,总让人琢磨不定。女儿牧谣一直陪伴在秦夫人身边,哄着她高兴,儿媳们也轮番过来跟她找些话说。最好的话题就是朱山影和李静的姻缘了,都说这事情要阿姆做主才成,阿姆不点头,断不可以继续。秦夫人果然朗朗笑起来。因为朱山影同牧谣住在秦夫人楼上,于是秦夫人索性把李静喊到她这边,跟她同住一栋楼。  秦夫人说:“你山影哥在这儿住三天两日的,你就别回家了,厮守着吧。”  婚事就算定下了。大家对这门婚事也很满意,朱家是书香门第,朱山影又是一表人才,且知书达理,跟李静珠联璧合。  在别人都夸赞这对男女的时候,李湾默默地站在一边,满眼羡慕。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十岁小女孩的情感变化的。  5  日子慌慌张张过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加入同盟会的李家兄弟,紧锣密鼓筹划革命之事,却又要提防身后那只窥视的眼睛。重要的是,你不知道这只眼睛从哪里来,因而会觉得四周的眼睛都那么诡秘。太累人了。  现在总算好了,李牧阳那边打探来消息,密告他们加入同盟会的人叫袁开福,也曾在上海经营船运生意。  李家是无意中跟袁开福结怨的。十多年前的一天傍晚,秦夫人得知有一艘船途经小浃江,停靠在小浃江码头,船上载了四百多名贫家女子,预备贩运到南洋牟利。那时候沿海一带常有贫家子女被歹人诱骗到海外,当地人称为“贩猪仔”。人穷极了,不问前方有无火坑,走出去似乎就是蓝蓝的天空。秦夫人心疼,这些贫家女子,如果被诱骗到南洋,处境一定悲惨。这事情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作为江南望族的李家,就不能坐视不管。秦夫人立即指派儿子李牧涛,查清船只来路。  船只是袁开福的。这孙子的船运生意,竟然扩张到了“贩猪仔”。你贩什么不好,狗日的偏偏贩运女人!李牧涛张罗了人马,赶往码头准备扣留船只,不料船上听到了风声,连夜起船离开港口。  秦夫人自然不会就此罢手,又指派长子李牧水赶往上海,将情况通报上海的有关组织,并通过私人关系,请上海有关组织联系海外的有关组织,将刚刚到达海外的“贩猪仔”船只扣押。经过多方协调,李家出资四百大洋,终将贫家女子救赎回国。  袁开福到手的一笔生意,被李家搞黄了,从此记恨李家。也是冤家路窄,前几年李牧水在上海开发房地产的时候,又横刀夺爱,将袁开福几乎买定的一块土地收入自己名下。袁开福知道凭借自己的势力,在上海跟李家掰手腕,就像鸭子跟长颈鹿扭脖颈、蚂蚁跟大象别大腿,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他只能暂且忍耐,等待时机进行报复。  袁开福是袁世凯的远房亲戚,通过这层关系,他上蹿下跳的,竟然混成了上海市马路工程局的局长。李牧涛的丈人病逝后,袁开福以为机会来了,就想通过袁世凯的关系,对李家进行报复。不承想这一年,光绪皇帝和慈禧老佛爷也相继离世,溥仪继位后,其父载沣成为摄政王,因早就对袁世凯不满,成为摄政王后,立即让袁世凯解甲归田。袁开福的靠山没了,只能暂时忍住。  袁开福自从得知李家兄弟加入了同盟会,就一直派人暗中窥视他们在上海的活动,寻找致命一击的破绽。清明节前夕,他让手下的腿子们打探到李家兄弟要回家扫墓,而且随身携带了一份同盟会人员名单,于是暗中勾结浙江府那边的一位官员,协助抓捕李家兄弟。这位官员其实跟李家并无恩怨,只是跟王泰恩是政敌,王泰恩故去后,他就把恩怨转移到他的女婿李牧涛身上。李家有三个儿子在上海经营生意,而且生意之外都有一个很好的身份,李牧水是上海商会会长,李牧渔是上海宁波商会会长,李牧涛是上海青帮里的大佬,兄弟三人打个喷嚏都能掀起波浪,可离开了上海,他们就成了浅水里的鱼。在袁开福看来,这次即便不能将李家兄弟置于死地,但只要把他们抓进浙江府,至少也要让他们脱一层皮,挫伤他们的元气。  然而,具体办事的宁波府清兵,并没有按照袁开福的设想,将李家几位兄弟拘押到浙江府,袁开福气得大骂宁波府是蠢货。  秦夫人闻知缘由,立即将上海的李牧水、李牧渔和李牧涛召回小浃江,商议对策。这天晚上,秦夫人让丫鬟在大客厅多添了几盏油灯,五个儿子除去李牧阳公职未回,其余悉数到场。李家像这种聚会议事,多年不曾有了,偶有大事,秦夫人也只是跟长子李牧水合议后敲定。今晚的阵势,让儿子们有些费解。  李牧涛对母亲的过于紧张不以为然,一个小小的袁开福,跟李家较劲儿,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他说:“商量什么?让我原来那帮兄弟,把他打发到阎王爷手下当差去!”  这话不是狂妄,上海青帮收拾一个袁开福,不费太大周折。秦夫人用眼睛瞪李牧涛。兄长没说话,你瞎说些什么?就你能耐?李牧涛被母亲看了几眼,立即没了精神,转头去看李牧水和李牧渔。  大家沉默。油灯哔哔啵啵响着,声音有些扎耳。昏黄灯光下的一张张脸,都多了几分凝重。  李牧水用力咽了两口唾液。他有个习惯,就是很庄重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接二连三地咽唾液。他说袁开福前些年凭借袁世凯的势力,在上海颇有些人脉,眼下又是上海马路工程局的局长,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万不可对他下手,否则就可能引火烧身。李牧水说完,扫视几位兄弟,看他们如何反应。  李牧渔叹一口气说:“也好,小不忍则乱大谋,暂时忍耐,静观局势进展。收拾袁开福,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的意思很明显,眼下革命处于关键时刻,一定要顾全大局。兄弟们几个窃窃私语了好半天,都觉得暂时不要跟袁开福一般见识,杀一个人容易,但引火烧身就麻烦了。  大家议论了半天,不见秦夫人表态,于是目光都落在秦夫人身上。他们发现阿姆今晚上几乎没说话,一直在沉思。既然今晚摆这么大的阵势,她是一定有重要事情交代的。  秦夫人还在犹豫。这几天她在想一件大事,这事情关系到李家未来的命运。小浃江虽然地理位置不错,可毕竟小了点。李家第四代子孙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小浃江这湾水养不成蛟龙。  终于,秦夫人说话了,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她说:“我们不能困在小浃江,我们要走出去。”  几个人一愣,没明白阿姆什么意思。  秦夫人顿了顿,又说:“袁开福自然要提防,他却不是我们李家致命的危害。眼下致命的是,我们李家缩在小浃江,就像一窝蝌蚪拥挤在碗口大的水面里,被人家一笊篱就捞走了。前些日子清兵围困我们,就给我提了个醒,外面的信息来得太慢!鸡窝里养不出金凤凰,水湾里跑不开大货船,该把李家子孙们撒出去了。我这些日子就想,咱们李家应该迁移上海,给孩子们更大的场地,让他们到上海的学校读书,从上海再到国外读书。你们想想,我膝下的孙子孙女就有二十几个,撒到外面去,谁都不可能把咱们一口吞了。”  众人吃惊地看着秦夫人。敞开的窗户突然吹进一股风,几盏油灯忽闪忽闪的,把一张张脸映照得变幻莫测。  李牧水听得很明白,可他还是很谨慎地问道:“阿姆的意思,我们举家迁移上海?”  秦夫人点点头,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说:“我这个阿姆,也想到大城市生活几天。”说完忍不住微微一笑。她的笑容中透出几分童真。  静寂了片刻,儿子们窃窃私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大都赞成迁移,只有一直在小浃江生活的李牧月,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知道去了繁华的大上海,该怎么走路。  李牧月站起来,明确表示自己不可能离开小浃江。李牧月在小浃江经营房地产,所以不太愿意背井离乡去上海。他说:“我走容易,我的房子我的地,能跟我走吗?它们没长腿呀!我的根在小浃江,哪儿也不去。”  秦夫人说:“咱们的根永远在小浃江,可志向不能停留在小浃江,就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却要尽力向宽阔的天空生长。愿意走的,现在就做准备,不愿意走的,不勉强。牧水,你给我在上海准备房子,明年春天,我去上海。”  秦夫人虽然没读书,说出的话却很精辟。  李牧水激动地站起来,高声说:“阿姆,您放心,我给您在上海建造最好的房子!”  聚会结束,众人散去,偌大的客厅只剩下秦夫人和那些灯盏。丫鬟进屋,想把多余的灯盏撤走,看到秦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觉得不妥,于是又轻轻退出屋子。秦夫人还在琢磨举家迁移的事情,琢磨自己今晚的决定,会给李家带来何种未来。尽管她觉得自己的决策是对的,可毕竟未来看不真切,也会有很多变数,是非功过要等到未来给出答案。  李牧涛离开阿姆房间,就被李牧月拽住了衣角,样子很神秘。李牧涛就问:“五阿弟,什么事情哆哆嗦嗦的?”  李牧月跟在李牧涛身后走,说有些事情要跟三阿哥商量。李牧涛说走吧,到我家里喝茶,刚从上海带回来的好茶。上海青帮靠的就是贩卖茶叶和盐发家的,李牧涛早年做的也是茶叶的生意,家里的好茶自然少不了。  李牧涛的太太王桢已经宽衣预备歇息了,丫鬟还在客厅等候老爷回来。李牧涛进屋就喊丫鬟泡茶,声音惊动了卧室内的王桢。既然来了客人,她就不能歇息了,于是忙更衣出屋。看到是李牧月,于是笑了,说:“是五阿弟呀,大白天那么多空闲你不来,夜里跑来喝茶了。”  王桢卸了妆,更显素淡典雅。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后面,恰好这种随意,看上去更亲近。李牧月心里想,这三嫂不难看呀,很有女人味道。男人大凡看别人家的女人,总能看出一些好处来。  丫鬟已经将茶具端上来,王桢叮嘱丫鬟,要把茶泡淡一些,夜深了,不适合喝太浓的茶。通常看着丫鬟泡完茶,跟客人打了招呼,王桢就该闪到别处了。今晚不等王桢闪开,李牧月就叫了,说阿嫂别忙走呀,也喝茶,你和三哥一起帮我参谋一件事。  王桢看了一眼李牧涛,觉得老爷没有撵她走的意思,也就留下来。李牧月说三嫂,阿姆说了,咱们李家要迁移上海,你说这能行吗?王桢吃了一惊,说迁移上海?都走吗?  李牧涛看到王桢惊讶的表情,就“嗨”了一声,说去上海有什么不好的?大惊小怪的,咱们李家早就该搬迁了。  王桢疑惑地问:“那这房子……”  李牧涛说:“几间破房子,谁能给你搬走了?不放心,你扛在肩上!”  李牧月说:“上海能柯鱼吗?”  李牧涛愣了一下:“你没事柯鱼干什么?想吃鱼,买去!”  李牧月摇摇头。他家的后院,就是小浃江出海口,坐在花园里,就可以撒下渔网,随时都能柯上新鲜的鱼,或煮或烤,慢慢品尝。这已经成了李牧月的爱好了,去了上海不能吃上自己柯的新鲜鱼,自然觉得不爽。  他就说:“上海太乱,我怕出了门找不回家。”  证实要迁移上海,而且李牧涛表示了赞同,王桢就不能再说别的了,况且她也向往去上海见见世面。李牧涛多数日子待在上海,她留在小浃江实在不踏实,如果能够跟在老爷身边,当然最理想了。于是她就对李牧月说:“你没去住,怎么知道乱呀?”  这么一说,李牧月倒是有了主意,说:“三哥,你这次回上海,我跟着去看两眼,前几次去匆匆忙忙的,这回儿我要好好走走。”  在小浃江,李牧月依靠祖业分得的红利,就足够生活了。况且还置下了很多房产,撇下这么多房产去上海,他显然需要慎重。  李牧涛一听,忙表示赞成,说你是应该出去走走了,总待在小浃江,快成呆子了。李牧月转头看着王桢说:“阿嫂,你说阿月呆吗?阿月多聪明的一个人,你看呀。”说着他站起来,身子转了一圈给王桢看。  王桢忍不住笑了:“五阿弟,你可比三阿哥聪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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