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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祭  六  后海一趟酒吧经过大半夜的喧闹此时店门紧闭寂静无声,尽显high后的疲态。门外露天桌椅严丝合缝摆得整整齐齐。深绿酱稠的水面在太阳的暴晒下毫无生气。  离开曹剑后,夏克明坐在出租车里翻看着手机,发现米安琪的来电显示,正逢出租车行至后海,他无法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领受这份撞怀的惊喜。跳下车,暴走在骄阳下,脑力激荡漫无目的。  昏头涨脑地走下银锭桥,进了烤肉季。坐在临窗硬硬的方凳上,先吹了一瓶冰啤。邻桌的小男孩推开妈妈塞到嘴边的烧饼夹牛肉,指着他说:“喝辣水,臭!”  小孩妈纤秀妩媚,对着夏克明露出歉意的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一刹那,夏克明想到米安琪二十多岁的时候不知是怎样笑的?不知道她在女儿面前是怎样的妩媚慈爱?他所熟悉的是青春萌动的米安琪,害羞、清纯,对他一次开心的笑,像一份不能示人的礼物,埋藏深留到今天,无论怎样细心地展开,他都怕遗漏残失损伤原貌。  上高中第一天报到,夏克明坐在教室里享受着呆板女老师点名。只要她点到女生的名字,夏克明都会假装漫不经心地回头、歪头或向前投去远远的注视。  就在他灰心意冷,自怜自哀时运不济的时候,米安琪在点名声中从他的斜前方悄然站起。  夏克明暗暗祷告:你的盘儿可要靓,不带这么伤害我的。他轻声叫道:“米安琪。”虽然声音很小,但足以被老师和同学都听见了。  米安琪略显迟疑地转过头,夏克明看着她傻笑,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傻笑。同学们报以哄堂大笑。  “你认识米安琪吗?”镜片后面向他射出一道恶毒的眼光。“以前不认识,刚认识的。”夏克明说。  “那你叫她干吗?”镜片后面的细眼着火了。教室内一片静寂。  “看看她长什么样,大家一起认识认识,怎么了?”  夏克明悠悠地看着满脸涨红的呆板女人。她翕动了两下薄薄的嘴唇,“站前面来!”  老师那点可怜的师道尊严在被撞了一跟斗后,发出的丧心病狂都是一副操行。夏克明缓缓站起身,走到讲台旁的房门前笔直地站着,乖顺地低眉垂目。  点名在继续,夏克明悄悄抬头不错眼珠地看着她,暗暗对自己说:以后老婆就是米安琪了。傻笑又在不经意间爬上眉梢,她羞红了脸,假装不情不愿地低下头。  “夏克明,站到后面去!你是学生吗?你是我见过的最没羞没臊的。”  夏克明双手插在板蓝肥大的裤兜里,脸上挂着没羞没臊的微笑,踢踏着黑边懒鞋,晃晃荡荡走向教室的最后面。  “和叔叔再见!”漂亮妩媚的妈妈在给孩子示范教养,夏克明冲孩子挤出媚笑,甘心充当教具的木桩。  “喝辣水,臭!”小男孩在妈妈的拉扯下跌跌撞撞地蹒跚走出门外。  桌上的手机意外地响了。  “哥们儿搭上啦!”曹剑电话里洋溢着喜悦。  “搭上高压线了?”夏克明好像看见曹剑顺着嘴角流出的哈喇子。  “大后天,我请她吃鲍鱼,要是今晚吃多好!哥们儿直接打冲锋了,夏克明你真够哥们儿,不光发蜜,还给嫖资。”  “是嫖资,也是医药费。”夏克明挂了电话,把米饭扣到一盘宫保鸡丁上,突然乐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  七  “你慢点吃。”隔着红漆剥落的餐桌,米安琪关切地说,“我爷爷也爱吃宫保鸡丁,前年在饭馆为他祝寿,不知是鸡肉中的骨头没剔净,还是菜里混着鸡骨头,反正我爷爷被卡住了嗓子眼儿。”  夏克明吞下菜饭,嘴里咕噜着:“然后呢?”  “去医院抢救,骨头穿破食道,主动脉破裂。”  “你爷爷被鸡骨头卡死啦?”夏克明不可抑制地大笑。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什刹海波光粼粼的水面,阳光下颤动闪耀着颗颗银针,好像扎到身上感到有些刺痒。  夏克明此时脑海中的米安琪如此清晰,历历在目。他慢慢将白米饭和宫保鸡丁搅拌在一起,米饭在酱汁的浸染下变成了油汪汪的酱红色。  回想当年,他的笑是如此令人讨厌,以至看见米安琪流出的眼泪。20多年过去了,刚才自己想起“鸡骨头卡死人的传说”,还是忍不住肆无忌惮地大笑,完了!我是没药可救了,夏克明暗暗为自己扼腕痛惜。  阳光躲进了云层,光灿灿的水面瞬时换上了深绿的暗脸,颗颗熠熠生辉的银针不见了,伴着夏克明的回忆向更深处纷纷沉落。  高中一年级,他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米安琪的手似水绵软,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有形无骨的感觉。  物理课上,夏克明痴迷地读着莫泊桑的 《 俊友 》。主人公杜洛华的放荡让夏克明面红耳赤。恍然中,他意识到有只手轻轻捅他肘部,猛地抬起头,物理老师严肃地注视着他,米安琪将手缩回去,夏克明冲着老师露出无赖的笑,老师转身奋笔疾书。  夏克明攥住米安琪的手拉到桌下,一秒、两秒……米安琪并没有摔开他,是他主动放开的,因为自己难以抑制剧烈的心跳。  “你还加什么?”服务员面无表情地问。夏克明懵懂间醒来,他摇摇头,盯着她凸显的胯部,服务员转身离去。  米安琪的胯部也很宽,腰肢纤细,这一切令他着迷,贪婪的双眼拼命地摄取,又瞬间感到心悸的窒息。  语文课上,呆板的女人在讲台上张牙舞爪地讲着什么段落、什么中心思想,声音刺刺拉拉。夏克明看着她灰暗干涩的刀条脸,和甩来甩去的短发就会联想到女巫,仿佛在听女巫尖叫不绝的咒语。  他扭脸注视着米安琪,她很专注地听着,虽神交无据,但心有灵犀。夏克明敢肯定,她意识到他的注视,嘴角掠过一闪即逝的笑意。  夏克明低下头,痴痴地盯着米安琪的胯部,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地按了按,引来米安琪侧头的惊诧。夏克明已无法退缩,他的手深深按着米安琪突兀的胯,感到无比的欢畅与惊奇。夏克明终于破解了这个神奇的密码,刹那间,他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夏克明一时间彻底忽略了女巫的存在,她的眼镜似被怒火烧化了,和面部混为一体,此时此刻喷射出惊愕凶狠的目光。  夏克明安详坦然地对视着女巫,没有丝毫的退缩,没有羞耻感,更没有悔过之意。反倒是米安琪红彤彤的面容引起他深深的不安。  “夏克明!你耍什么臭流氓?”课本被女巫“啪”地摔在办公室桌上。  “谁啊?你说谁呢?”夏克明歪头斜眼地反问。  “你,说你呢,你手干吗呢?”女巫抓狂了。  “又是这个夏克明,别和他废话,叫他妈来!”另一个女巫抄起钢饭盒飘了出去。  米安琪出现在门口。  “你进来,你说!他上课对你干吗了?”女巫惊怒的嗓音如针般的尖细。  夏克明低下了头。  “说啊!他干吗了?”女巫的唾沫星子像蛇的毒液喷得很远,溅到了米安琪白色的衬衣上。  “他干吗了?我不知道。”米安琪扬起脸,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直视着女巫。  “你傻啊!”女巫彻底疯了。  夏克明忍不住做出个嘎蛊的怪样,挑起眉毛,瘪着双腮露出坏笑。如此表情此时无疑像颗炸开的弹,女巫引颈哀号:“什么玩意儿?夏克明叫你妈去,不来就别上课!”  这天晚饭前,夏克明的妈妈把原来丈夫卖西瓜的秤杆抽在他的额头上,随着一声脆响,断了,半截儿露出新木茬的秤杆飞溅墙边,鲜血缓缓流出,滚落下来模糊了夏克明的视线,他立时蹲在地上,双手胡乱地在眼眶上擦抹着。  第二天中午,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馆,米安琪给他要了个宫保鸡丁和一碗米饭。  夏克明埋下头,暗暗摸摸额头上的旧疤——这道折陷的伤痕清晰可触,眼前是流满泪水的脸——被他肆无忌惮的坏笑气哭的米安琪的泪脸。  八  女服务员阴沉着脸,“铛铛”作响地收拾夏克明面前的杯盘碗筷。  “再坐会儿。”夏克明说。  “我们下班了。”女服务员没看他,好像自言自语。  “你怕我偷桌子,还是怕我偷人?都不敢,真的。”夏克明看着被逗笑的女服务员转身离去的背影,拨通了米安琪的电话。  “你找谁?”手机里传出粗声大气的男声,让夏克明的眼眶隐隐作痛。  “贾总,连我的声都听不懂了?”夏克明觉出自己说的唐山话不地道。不远处的女服务员竟然注视着他抿着嘴笑,好像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  “你打错了。”粗声大气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缓和的味道。  “我是你老同学啊,你想想!”夏克明这回对自己的唐山口音很自信。  “骗子,滚蛋!”手机里响起“嘟嘟”的忙音。  “这孙子打小被骗子卖过。”他没皮没脸地对女服务员说。  夏克明在公寓大床上醒来的时候卧室里黑洞洞的,落寞感比黑暗更浓更深地袭扰着他。  几小时前,夏克明从幽暗的餐厅推门而出,顷刻间步入炎热的骄阳中。耀眼炫目的强光照着他一脸的晦暗,长久的期待,期待那熟悉又带点怯怯的声音,期待那让他一如既往心跳的声音,却被手机里粗声大气的质问打得粉碎,打得他没了方向,还觍着脸对女服务员逗贫遮丑,走在街上,委屈得像个没娘的孩子,头大脚轻地上了出租车。  夏克明洗完澡,觉着精神好了点,坐在书案前为牛大姐的儿子分析股票。他不停做着记录,十几只股票既有蓝筹股,也有垃圾股,有的经历过巨大涨幅,也有熊途漫漫的次新股,丝毫看不出购买者的思路。  当他按着邮箱地址把股票分析意见发给牛大姐儿子的时候,手机响了。夏克明看见屏幕上显示着米安琪,心中骤然缩紧,精神为之大振。  短信打开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夏克明像嗑了药,哆哆嗦嗦地输入:很想你。一霎转念,又给删除了,重新输入:贾总吗?想起老同学了?  时间的长短是个很主观的感觉,夏克明再看见米安琪回复的短信,好像已经被煎熬了很久。  “中午是个意外,现在我和女儿睡在大屋,上周咱班同学聚会,许晴除了给你我的电话,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结婚了,女儿七岁,再三强调不许我给你打电话,还恶心兮兮地说:原因你懂的。只允许我等你的电话,我差点没吐了。自从那刻开始我就分分秒秒等你的来电。”  “这么多年没见,你比以前更贫了,前天给你电话,你没接。”  “手机丢朋友家了。同学聚会后回家,我就一遍遍地听 《 阿细跳月 》,你还记着吗?”  “高二新年篝火晚会,我们跳的集体舞,你弹吉他唱 《 花祭 》,现在有时听到 《 花祭 》,还会想起来。”  “什么?”  “篝火边,你唱歌的样子。”  “还能想起什么?”  “没了,你为什么还不结婚?”  “黑暗的楼道里,我第一次接吻,和你。”夏克明看着幽蓝的信封飞旋出屏幕。  “你记错人了吧?请原谅,我不记得了。”  “我送你回家,你也不记得了?”  “你记错了吧?那晚上我不是和你一起走的。你太逗了,编小说呢?”  夏克明心里的篝火猛地被一桶冰水泼得灰飞烟灭,他真的怀疑自己记错了,不可能!那些百转千回的影像陪他度过了多少孤寂,难道全是自己的幻象?  “怎么了?你生气了?”米安琪的短信里还加着个笑嘻嘻的鬼脸。  “对不起,可能是你值得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把多余的记忆挤出去了。”  “女儿睡得不熟,不聊了,方便时我联系你,晚安!”  夏克明盯着手机发呆。少顷,在屏幕上轻轻划动,手机里送出 《 花祭 》 的歌声:  “你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陪我?你是不是春天一过就要走开?真心的花才开,你却要随候鸟飞走,留下来,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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