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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存下你自己的“背影”  ——《走向自由的村庄》序  崔道怡  一  2012年10月,应邀到常州,参与“高晓声文学研究会”成立活动,结识了高建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作为《人民文学》小说编辑,我跟高晓声交往甚深。而高建新是散文家,且知名于后,所以对他不甚了解。此次初会,可谓“新知”。然而他们同为江苏武进人,又同在武进做过中学教师。早在八十年代,他就和高晓声已结下了师友情,这使我们又觉得“一见如故”。2013年1月,他到我家造访,约我给他即出的新书写序。却之不恭,勉为其难。  近年来高建新已出版了5部散文集,其中3部第一次印刷均达15000册。文集中诸多出色篇章,一再进入各类选本,曾经获得多种奖项。这部《走向自由的村庄》,则是抒发对乡土眷恋情的专辑。“后记”称道:这部书的文字“在悲喜交加的泪水中浸泡,伴随着痛苦和欢乐,甜美而苦涩”。因为,“我的村庄在京沪高速铁路的建设中一夜间‘蒸发’了,在‘拆迁’过程中发生了许多令人难忘或令人遗憾的事。改革与保守,文明与野蛮,进步与倒退,始终呈胶着状并纠结我心。”  高建新七岁由上海下放到常州,他的艺术眼光一直关注着河湾村的岁月变迁。“我从一个赤脚的农家子成长为一名文字的‘刀耕手’。为了我们的民族和人民,不屈不挠在大地上‘刀耕火种’,虽难做到刀刀见血,但永不言弃。”他铭记并实践:“作家就是历史的书记员。”他“‘手舞足蹈’,‘披荆斩棘’,走过半个世纪,见证了风霜雪雨。”而今,他把家乡面临的拆迁之变,深深镌刻进了历史的画卷。  二  这部书所展示一系列人物故事,大都是高建新在家乡土地上,在日常生活中,对世态人情,对逸闻趣事,亲眼目睹,感同身受的。有许多笔墨,记叙的就是他自己的亲人,他自己的经历。正如他自白:“写的都是真情实感,虚实相生,物我融一。”他是以浓郁深沉的情感,来记叙了那场“失落而美丽的梦”的。因此,笔下情景,活灵活现,跃然纸上,亲切传神,细致流畅。  他自喻是一名“蹲着拍的摄影爱好者”,认为“躺着拍的才是摄影家”,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躺在地上拍”。实际上,这部书业已是“躺在地上”接地气结下的硕果。否则,他所写一系列人和事,怎么能够如此活灵活现,跃然纸上,亲切熟悉,传神细腻。况且,有许多笔墨就是写他自己的亲人,写他自己的经历,是作家的“自我拍摄”,属于纪实性抒情散文。  且看那一篇《时代英雄》,写的就是他的父亲。那是一个“听话”的时代,全国人都必须“听毛主席话”。及至“百姓食不果腹”,“上头发动城市居民下放农村”。父亲义勇当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从而成为“英雄”,“一直到死,没有后悔”。其实,悔也无用,命运总由时代“掌控”。改革开放后,进入新时代,老百姓“作主”了,要维护各自的权益,于是,在拆迁中演绎出各种各样“闹剧”。  “要拆迁了,没人响应,祖祖辈辈在这块地上忙活了几百年,想法一时难以改变”。及至不得不舍弃时,“为了多弄一些钱”,有“假戏真做”办离婚的;有《孤独的守渔人》,得知鱼塘终究守不住,“瘫倒田野,一面抽搐一面抓紧泥土不放”;还有“村民搬迁拉下的一群猫儿狗儿”以及“家蛇”。《抑郁症病人》原载《西湖》月刊,读后令人感慨,新华网有一段评论说“高建新的《抑郁症病人》写了王寿海的企业被拆迁了,但他却得不到等价赔偿,这使他的心情日益抑郁,在此期间,有人翻出了他十几年前向一领导行贿的事情,他的心情更加抑郁,以致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遭受痛苦的精神煎熬。小说反映了现实中一些地方政府的无赖行径、办事不公的现象,具有批判意义”。作家感叹:“狗狗的善心、爱心和责任心值得人类学习,当下许多人缺失这种精神和美德”。  表现“拆迁”同时,作品还以相当篇幅描绘农村“悠然往事”和“不一样的日子”。有“外婆”对“乡霸”的坚定抗争,有《安魂鸡》悲壮的鸣叫,有《无头案》莫名其妙的怪异,有《流淌着春寒的小河》的凄美……《安魂鸡》无疑是一篇佳作,作品通过办理一个平常女人后事的故事,描摹了她的“灵魂”无处安放的现实,表现了城市化进程中人们的迷茫以及观念改变的痛苦。作品原载《散文百家》月刊,入选《2012中国散文年选》。  三  凡是关于特定对象的纪实性抒情,都应该禀赋与众不同、别开生面的味道。《走向自由的村庄》正是如此。这部书的内容犹如特定地区、特定时期、特定生活、特定情趣的“集腋成裘”,其各章节,每一篇目,又都自有风采,更迭新人耳目。那是唯有高建新这一位散文家才可以观察得到并感慨得出的,它可以称为常州市郊这爿国土人情风物的“地方志”,又无妨看作是高建新心灵脚步的 “私密传记”。  在艺术技艺上,高建新意识到:这部书的“体裁也许有点‘雷人’。是散文还是小说?你可以从散文中读到小说化的人物和故事,也可以从‘小说’中读到散文的意蕴和情思”。他把小说加以引号,表明作品实质仍为散文。散文是一种艺术内容与形式非常广阔的体裁,世上各种各样人情事理、景物风光,无不可以谱写多姿多彩文字。他散文的特色,就在更多运用小说手法描绘人物、讲述故事。  例如收进《2012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之《推山鬼》,所写人物就是高建新熟悉的一位农民朋友。力大“推山”,坚守“社场”,一直为赖以生存的土地奋斗,而当土地回到农民手中,却又遭遇拆迁,令他“时刻感受阵痛”。这个人物“绝无仅有”,却不无“普遍价值”。作品精粹勾勒了一个中国农民从抗日、解放、土改、合作化、公社化到城市化的进程,既是一帧个人的肖像,又是一叶历史的缩影。  散文所纪实的人物故事,有时能比一般小说所虚构的更具备独特性和典型性。《紫罗兰手镯》,就是那种有人物和故事的小说化散文。“奶奶弥留之际,把手镯交给水姑她妈”,遗嘱将这祖传的宝物传给孙女。而水姑妈却想把它留给自己的儿子,但“这事再怎么说也不能瞒着女儿”。可喜的是:水姑爽快地把手镯递给了弟弟土根。可惜的是:土根没有把手镯视为传家宝物,只是当作一笔横财,竟然想要把它卖掉。  幸而买家并不识货,手镯就又退还水姑。后来经过专家鉴定,此物来历果然不凡,实际上是稀世文物。在手镯传来传去的过程中,又夹缠着家族房产的分配问题。作品涉及的人物各有性格特点,故事情节又复杂而曲折,是一份至少可以扩展成为中篇小说的素材。现在只简略地写成为叙述性文字,未免可惜。似这等有待于另外写成小说的原始材料,尚有多篇。高建新也写过小说的,但他把一类的素材,大都写成散文,提炼为精短叙述文字。看来,他更讲求作品之艺术的纯净、分量的凝重、内涵的丰盈。  四  散文家比小说家往往更注重情感因素,他们常常热衷情感的抒发而冷淡事件的铺陈。但当事件确实单纯,仅在一个点上抒发,则又总能更现深沉。《游魂》就是一个例证,仿佛就是一则现实版的《聊斋志异》。“我在日薄西山时分,路过我家的老房子,只听屋子里有隐隐约约的讲话声”,但走进屋子和院里查看,“却未见任何有人活动的迹象”。一个月后又去看老房子,再次听到有“女孩子的对话”,“是我两个妹子的说话声”。而多年前,她们已因“恶劣环境失去生命”,那么作家所听到的,就只能是自己的心声。  对这两个夭折的妹子,高建新时常深沉怀念,为她们撰写过专题文章《惊梦二妹子》,把她们喻为农村常见的凤仙花:“虽无华贵之气,却具清丽之风。正是这一年生的不起眼的草花,铺就了大地的光辉。”梦魂萦绕,幻境成真,二妹子和老房子虽已从大地上永久消失,却活生生地常存在作家的心底。而作家,就是运用文字表述常存心底之人和事的“情种”。  我未曾读其他作品,仅就品味此书而言,便已感知他属于“情种”的类型。我想借用他对妹子的比喻,来形容他的散文,“虽无华贵之气,却具清丽之风”,不造作,不雕琢,不矫饰,真情实感,朴素纯净,意蕴深沉。正是这种贴近民众、坦诚心声的“草花”,铺就了文学园地别具一格的光辉。但它们绝非“不起眼的”,更不只是“一年生的”。无论散文还是小说,作家笔下文字都该是“情”的抒发。“情”是文学之根,唯有真情实感、情深意重,才能通情达理、因情入幻,成就引人入胜篇章。惟其给人性人情、民俗世情以别开生面、感人肺腑的表达,才能达到一个高远或深邃的境界。  真正的好作品,必然会引人瞩目又耐人寻味,一定能流传开来并留存后世的。能得如此,小说家应如高晓声,塑造自己典型的“陈焕生”;散文家应如朱自清,摄取自己经典的“背影”。我充当多年文学编辑,读过的作品难以数计,而心目中认定足以留存后世的篇章却极其有限。高建新已然是“躺在地上的摄影家”,充当着“历史的书记员”,但文章千古事,如若堪称经典,尚须岁月磨砺。作为鼓励和祝愿,我期望、等待着高建新为读者、为后世留存下你自己的“背影”。  2012年1月31日,北京  (本文作者系著名编辑家、作家、文学评论家,《人民文学》原常务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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