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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T1】蛰伏并快乐着(代自序)  我真的不知道家里藏着一条大蛇,为这事常和村娃打架,直到有一天,那些光屁股伙伴都不敢到我家来玩了,才心生疑窦。我又一次急着问老娘,我们家里到底有没有蛇?!娘被我问急了:“别听人家瞎讲,有蛇没蛇不关别人闲事!”我这才有点相信村上人家的议论,说我家的蛇是狐仙,能跟人一样讲话,还有生杀的魔力,它想让你白天死,你不会活到晚上。它会在你走路时横躺在道路中间,只要你跨过它的身子,一只脚便给缠住了,接着就用尾巴当鞭子猛抽你全身,第一鞭,你会觉得头晕目眩,第二鞭,你会感到气急败坏,第三鞭,你就差不多要断气了。就这样一二三!你就死定了。它也会晚间趁你入睡出击,悄悄爬上你的床,缠绕你的脖子,假如你反抗,它会越勒越紧,直到你无法动弹;假如你不动,它会慢慢松开,饶你一条小命,但它要到天亮才离开,所以你还想活的话,也要准备做一夜恶梦,这也是生不如死的事!我们兄妹三人惊恐万状,晚上钻进被窝抱成一团。  妈眼看实在瞒不下去了,就把我们从被窝里拖出来,大声说,孩子们,不要怕,我们家的蛇不是“野蛇”而是“家蛇”,它不伤家人也不伤好人,是好人的都不要怕!我们这才敢抬起头来,听妈妈讲家蛇的故事。  原来,那是一条俗称“青风梢”的大蛇,大约一托半(1.5米)长短,花纹背皮,暗青颜色,粗如燕竹,入夜,其双眼发光,犹如深山老林黑夜中的灯火,这种火似鬼火般会在夜色中游荡。它与家里人“为伍”,同屋共济,来无踪,去无影,藏在我家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犹如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是一个神秘的幽灵。  “妈,它在哪?快让我们去看看!”“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这么多年了,我也只看到它两回。”娘说道,“一回是早上天不亮出来烧早饭,见它在柴仓里盘紧一只大老鼠,老鼠有筷子那样长,被勒得透不过气来,叽哩叽哩直喊救命。还有一回是我在社场上轧稻开夜工回家,已是半夜,肚子饿了,想到阁楼上的米囤里挖碗米出来煮点粥吃,一打开米囤盖头,只见青风梢正盘踞在大米上,有面盆般大,我吓得赶紧从竹梯上爬下来。”原来,这是青风梢在晚间出来巡逻,看守这个粮仓,本想在深夜“做事”的耗子,早已闻风而逃。这时我才想起,邻居家的老鼠白天乱蹿,夜头造反,我家压根儿就没老鼠。怪不得家里的花狸猫吃了睏,睏了吃,又肥又壮,整天不干事,从来没见它逮过老鼠,真是让它白吃饭了!  “那青风梢几岁了,是什么时候到我们家来的?”我们兄妹很好奇。娘说,这永远是个谜,我们家的老屋有几百年了,也许我嫁到高家来的时候,青风梢的爷爷奶奶它们早就驻扎下来了。  我没有见过我祖母,但我妈妈就听她讲过,当年东洋鬼子打过来,青风梢还杀死两个鬼子呢!我们新桥镇有3个东洋鬼子的碉堡,平时他们躲在里面不轻易出来,要出动便是成群结队搞扫荡,最少也得两人一伙,扛着长枪出来耀武扬威。那是一个新年头上,隔壁伯伯家正在娶媳妇办喜事,突然来了两个矮东洋,见许多村民在吃酒,他们嬉皮笑脸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主人家怕惹事,也请他们入席,他们倒也老实不客气,坐下来便吃,旁若无人,一口干了一碗烧酒,不会用筷子,就用手抓菜吃,一碗红烧鱼,让他们一把一抓吃光。见他们这副吃相,有几个客人愤然离席,不吃了!东洋鬼子见状十分不快,就故意提出要新娘子来陪他们喝酒。新娘哪里肯从,不料被鬼子一把揪住头发,按倒在地。众人见他们有枪,一时不敢贸然夺人。  正在此刻,只听梁上呼啦一声巨响,有一个黑糊糊的圆圈旋转着从空中飞过来,不偏不倚正好套在一个鬼子头上,那正是青风梢从天而降!  说是迟,那时快,又听得啪——啪——两记重鞭,一记抽在鬼子脸上,一记打在他胸口,那洋生厮已是口鼻流血,七窍生烟,这一顿杀威棒下来,已经威风扫地。紧接着,只见“青风大虫”已把东洋人的脖子紧紧勒住,且越勒越紧,鬼子顿时眼珠凸暴,口吐长舌,脚一蹬,身一直,一命呜呼。  那满座宾客,哪里见过这个场面,暗自欢喜,又目瞪口呆。另一个鬼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蹿,逃出门外,还未回过神来,见那“怪物”从地上腾空而起,紧追不舍,尾巴一甩,就给了他一巴掌。他忙拿过枪来,对青风梢乱打一气,连开十几枪也没打中,且“大虫”在空中飞舞,他越打越是眼花缭乱,压根儿没想到“中国蛇”还会功夫呢!  东洋鬼子气急败坏,拔出刺刀在空中乱砍,不料青风梢背皮上吃了他一刀,顿时血洒长空。正在这危急关头,又一条“青风大虫”从草丛中飞奔过来,给东洋鬼子后背一记“重拳”,鬼子扑通倒地,摔了个“狗吃屎”。众人见状齐上,厨师、新郎倌举刀将敌人砍杀。众宾客惊魂未定,忙寻找青风梢,却已无影无踪。村民仰天长叹,苍天有眼啊!当晚,新郎、新娘、厨师众人将这两个东洋倒霉鬼碎尸12段,分装在3个麻袋中,用麻绳扎紧,绑在石头上,沉在村后北华池的河底。第二天天刚亮,鬼子大队人马来寻人,他们只知道方向,不知道哪个村,来到隔壁村上烧了半个村子……我难以确定这段尘封往事的真实性,但我宁可相信它是真的。  从那时起,没人见到过青风梢,直到1976年常州溧阳闹地震时,它又出现了。入夜,有线广播喇叭重复播放着公社蒋书记嘶哑的声音,他动员社员搭建帐篷住到户外去。我们全家都搬出去了,就是外婆死活不肯搬。后来,还是青风梢在家里的某个地方发出了几声“怪叫”,外婆才搬了出来,一时传为佳话,当地报纸如此描述了它的“恐怖之声”:这声响夹杂在风雨雷电之中,“如蟾蜍的鸣唱,如进军的号角,如天使的警钟,它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仿佛来自茫茫的苍穹,仿佛来自深不可测的溶洞……”  1989年,我在常州北门外小新桥镇上做中学教师,一家人挤在一间筒子楼里。为解决住房问题,镇政府给学校批了一块地皮,鼓励教师个人建房,但我苦于缺乏资金,困难很大。为了解决祖孙三代的住房问题,我决定举债建房。老父亲表示积极支持,并说,既然如此,就把老房子拆了吧,它的木头可做门窗,乱砖可打墙脚,杉木大梁,网砖青瓦,没有新旧,都可派用场,无须另置,这样,能省去一笔费用。这件家庭的大事,就这样敲定了,但一提到老房子,母亲又想起那条家蛇来,不免心生忧虑。如把老屋拆了,家蛇住到哪去呢?  在拆房子前一天,她备了一炷香火,一大包金银元宝,步行到镇北五里外的老家前山房,门前已是杂草丛生,但老屋依然亲切,那斑驳的大门、斑驳的墙面以及那斑斑驳驳的记忆。  母亲先在门口点燃香火,神态十分虔诚,心中思量,几百年的老屋了,其中定有生灵,如今却要把它们赶走,使它们无家可归,实在有些对不住它们。老母一面闭目沉思,一面嘴唇颤动,念念有词:“今来老屋,禀报祖先,明日要来拆房,不是后辈败家,而是为了创业。日后小辈更当努力,家业更当兴旺,新房更当辉煌,以耀先人荣光。有生灵者,请各奔前程,虽则留恋旧屋,诚然人各有志,此乃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瞻前顾后,家道兴衰,自有你等辛劳,不可埋没……”金银元宝及纸钱在草丛中燃烧起来,香火萦绕老屋四周,弥漫整个村庄。“上苍保佑,来去自由。前程似锦,江山依旧。吉星高照,一路走好……”  老母慢慢打开大门,里面布满了蜘蛛网,但旧物依然整齐。母亲还未来得及跨进门槛,只听扑通一声,有东西从大门上方掉到地上,母亲定神一看,正是那两条青风梢。母亲惊愕不已,急忙跪下,闭目合十,心中重复祈祷:“上苍保佑,来去自由。前程似锦,江山依旧。吉星高照,一路走好……” 新房尚未建好,全家暂住镇工业公司三楼。第二年夏天一个中午,母亲听见楼下有人喧哗。原来,楼下临街摆着一个西瓜摊,搭着篷布,有一条蛇从我家窗口摔到了篷布顶上,把正在睡觉的卖瓜仔吓了一跳。老娘心头一紧:“它跟着来了!”赶紧下楼寻找,未见踪影。从此,便杳无音信。  前几年,我在城里置了一套别墅,一套高级公寓,与妻儿住在远离老家的地方,母亲常到城里小住,她又想起老屋的青风梢来,思量它现在何处,是否平安?不知为什么,每想起它,母亲总感惆怅,几经伤心落泪。  2006年9月3日上午,我儿高操考取大学准备去报到,那时我因病住院,由我夫人开车送他。临行前,当她打开后备箱,里面惊现三条盘踞的蛇,其中两条是幼崽。她分明见得,那条老蛇青背皮上有一块白色刀疤。她心里咯噔一跳,倒吸一口冷气,急忙捂住嘴,差点惊呼出来。  儿子考上的是军校,他将成为一名伟大的战士或将军……  (原载2007年6月《散文世界》、2008年12月《散文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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